宋澤宇一直覺得自己天生有帶娃的潛質,但這種潛質是怎麼被開發的,說起來都是淚。
他兩三歲歲的時候,爸爸宋詞的好友沈沉隔三差五就被忽悠過來幫忙帶娃。
那時候沈沉四十歲,單身,事業有成,風度翩翩,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眉頭都不皺一下,但每次來宋家都像個被臨時抓壯丁的實習生。
後來沈沉結了婚,娶了葉輕輕,生了個兒子叫沈嶼安,比宋澤宇小三歲多。
沈沉大概是覺得自己當年在宋家被「培訓」了那麼多年,這筆帳不能白欠,於是有學有樣。
三天兩頭把沈嶼安連人帶保姆打包送到宋家來,美其名曰「孩子喜歡跟哥哥玩」,實際意思誰都懂——當年你怎麼對我的,現在輪到你了。
宋澤宇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
他帶娃的經驗值,從四歲開始就在積累。
他給沈嶼安衝過奶粉,換過尿布,推過嬰兒車,還教過他騎自行車。
所以很多年後綿綿出生,他上手的速度之快讓全家人都覺得理所當然,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天賦,那是童子功。
但童子功也有上限。上限就是,他只能同時帶一個。
這天上午,宋澤宇正窩在沙發上享受難得的清淨。
綿綿被保姆帶去花園看花了,客廳里只有他一個人。
他把腿翹在茶几上,手裡舉著一袋薯片,電視上放著球賽重播,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把沙發曬得暖洋洋的。
這是他這個寒假以來最奢侈的時刻——沒有人喊「啾啾」,沒有人揪他的耳朵,沒有小肉手拍他的臉。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幻覺:這個假期也許就這麼歲月靜好地過完了。
然後他爸的電話響了。
宋詞接電話的聲音從書房裡隱隱約約傳出來——「嗯」「好」「行」「你送來吧」。
宋澤宇嚼著薯片,耳朵豎起來了一點點,但大腦沒有及時處理這條信息。
他太放鬆了,放鬆到忘記了宋家最重要的生存法則:當一個姓沈的電話打到宋詞的手機上時,就意味著有東西要送過來了。
十分鐘後,宋詞換了一身外出的衣服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車鑰匙。
他經過客廳的時候腳步沒停,只是朝宋澤宇的方向偏了偏頭,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今天的天氣:
「你沈叔叔打電話了,說嶼安這幾天放春假,送過來住幾天。
你去門口接一下,我約了你媽去畫廊,晚飯不用等我們。」
宋澤宇的薯片停在半空中。
「爸,」他把薯片咽下去,坐直了身體,
「你是說——你接了電話,你答應了,然後你跑了?」
宋詞已經走到了玄關,正在換鞋。
他換好一隻鞋,回頭看了兒子一眼,那個眼神里包含的信息量極其豐富,但翻譯成文字只有一個字:對。
「不是——」宋澤宇從沙發上彈起來「你答應了沈叔叔,為什麼是我去接?你跟媽去畫廊,我跟綿綿怎麼辦?再加一個沈嶼安,我一個人帶兩個?」
「嶼安只比你小三歲,你不用你換尿布。」宋詞換好了另一隻鞋,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說想你了。小孩子的心思,大人不好拒絕。」
「他什麼時候想我的?上次見面他一直在打遊戲,我坐在旁邊他都沒看我一眼!」
「心裡想的,嘴上沒說。」宋詞拉開門,蔣君荔已經在門外等著了,穿著一件新買的風衣,看起來心情極好。
她沖客廳里的宋澤宇揮了揮手:「澤宇,我們走了啊!」
門合上了。宋澤宇一個人站在客廳中央,手裡還舉著那袋薯片。
他低頭看了看薯片,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
一個綿綿不夠,又來一個沈嶼安。
他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沈叔叔。
他深吸一口氣,接起來,還沒開口,那邊沈沉的聲音已經涌過來了,中氣十足,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熱情:
「澤宇啊!你爸跟你說了吧?嶼安這幾天就麻煩你了!
他特別想你,昨晚自己收拾的行李箱,還給你帶了禮物——他上次去科技館買的一個恐龍模型,說要送給澤宇哥哥。」
「沈叔叔——」
「我明天出差,輕輕也去。保姆家裡有事請假了,我就想到你了。
你小時候我帶過你多少次?你數都數不清吧?現在嶼安也到了需要哥哥帶的年紀,這就叫傳承。」
傳承。宋澤宇閉上眼睛,心想沈叔叔你學壞了。
當年你被爸爸忽悠帶我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他記得很清楚,沈沉以前一邊推著他的嬰兒車一邊對宋詞抱怨:「你兒子什麼時候能長大?」
宋詞當時的回答是「等他長大了幫你帶兒子」。
沈沉當時以為是一句玩笑話。
現在二十多年過去了,宋詞的這句「玩笑話」正在被精準地執行。
「沈叔叔,」他做最後的掙扎,「我這邊還有個綿綿——」
「綿綿多乖啊!嶼安也喜歡綿綿,上次來還教她搭積木呢。」
沈沉的語氣從熱情變成了信任,那種信任讓人根本沒法拒絕,
「澤宇你行的,你從小到大帶娃就沒失手過。
我跟你爸說過,你這方面有天賦。就這樣啊,車快到你家門口了,有事打電話。」
電話掛了。
宋澤宇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薯片也不吃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大門緩緩打開,一輛深灰色的轎車駛進來。
車門一開,沈嶼安背著雙肩包跳下車,手裡拎著一個恐龍模型,東張西望了一下,然後衝著客廳的方向咧嘴笑了。
他身後跟著沈家的保姆張姐,手裡拎著一個小行李箱,表情歉疚得像是把自己的工作推給別人一樣不好意思。
宋澤宇把他領進客廳,沈嶼安把恐龍模型往他手裡一塞,說「哥這是給你帶的」,然後往沙發上一坐,從背包里掏出了一台遊戲機。
「哥,你家WiFi密碼還是原來那個嗎?我上次連不上。」
張姐站在旁邊搓了搓手,一臉抱歉。
正好保姆抱著綿綿從花房回來了。綿綿看到她最喜歡的舅舅,兩隻手立刻張開,像一隻小鷹張開翅膀一樣朝他的方向撲過來,嘴裡喊著「啾啾啾啾」。
沈嶼安從遊戲機上抬起頭,看了一眼綿綿,又看了一眼宋澤宇,也張開嘴喊了一聲「啾啾——哦不是,澤宇哥」。
宋澤宇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兩頭同時拉扯的橡皮筋,再拉一下就要斷了。
蒼天啊,他在心裡喊了一句,我這是什麼命?
大哥大姐把綿綿往我這兒塞,爸媽把沈嶼安往我這兒推,沈叔叔說這叫「傳承」。
你們大人一個兩個都跑了,剩下我一個風華正茂的男青年在這兒當全職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