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遙第一次正式登門，挑了一個周六的下午。
錦書提前一周就在家族群里發了通知，措辭正式得像在發紅頭文件——「本周六下午三點，我帶男朋友周星遙回家，請各位務必在家，不要遲到，不要出差，不要在群里發『看情況』。」
宋詞回了一個「可」，蔣君荔回了一個「收到」，宋明遠回了一個「好」，宋澤宇回了三個字：「我八卦。」
於是周六下午三點，宋家客廳里坐得整整齊齊。
宋詞和宋明遠坐在主沙發左側，父子倆的表情如出一轍——禮貌、克制、帶著一種「我見過很多大場面但這確實也算一個大場面」的從容。
蔣君荔坐在右側，面前的茶几上擺滿了水果和點心，綿綿坐在她腿上，正在用兩隻小手捧著一塊蘋果認真地啃。
令宜坐在宋明遠旁邊，宋澤宇坐在沙發扶手上，姿勢介於「我是來湊熱鬧的」和「我要掌握一手八卦」之間。
門鈴響了。
錦書領著周星遙走進來。周星遙比錦書大四五歲，身量修長，穿了一件深藍色的休閒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沒有打領帶，恰到好處的正式又不至於用力過猛。
他手裡提著兩大個禮品袋。
「叔叔好，阿姨好，大哥大嫂好，澤宇好。」
周星遙挨個打招呼，稱呼拿捏得精準到讓人挑不出毛病。
他在錦書旁邊坐下，宋詞問了他在哪個單位工作，什麼職位，周星遙一一作答，聲音不疾不徐，措辭得體，既沒有炫耀也沒有怯場。
宋明遠問了他一個關於選調生政策的問題，他也答得很到位。
客廳里的氣氛一度接近「組織考察」的嚴肅程度，然後宋澤宇開口了。
「星遙哥，」他從沙發扶手上滑下來，往周星遙旁邊挪了挪，「你家幾口人啊？」
「五口人，我爸，我媽，我大哥，我弟弟。」
「你們家竟然有三個兒子。」宋澤宇震驚。
周星遙笑了一下，接著說道。「我媽和我親生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我判給了媽媽，我現在的爸爸其實是我繼父。」
周星遙說，語氣自然得沒有半點遮掩。
「你哥哥和弟弟是做什麼的」
「有一個大哥，做科研的，搞數學的。」周星遙說，
「還有一個弟弟，弟弟比我小很多，他今年大學畢業已經接手家業了。
我跟我哥從政了，但是家裡的生意總得有人管，所以就落在他頭上了。」
宋澤宇嘖嘖了兩聲，然後突然話鋒一轉「那你弟豈不是跟我差不多慘？我上面三個哥姐，個個都跟核動力發動機一樣，就我一個在後面躺平。」
「你還好意思說。」錦書涼涼地飄來一句。
「我怎麼不好意思？我這是自我定位清晰。」
宋澤宇理直氣壯地頂回去，又轉向周星遙。
「星遙哥，你們家那邊高考卷不捲？我是說雲都就說你當年。」
「還行，」周星遙說，「我當時學習成績一般，去了山大，我哥和我弟都是保送的。」
宋澤宇的表情僵了一下，學習一般能去山大，太太凡爾賽了吧！！！。
還有「保送」這個詞對他而言就像一個來自平行宇宙的陌生詞彙。
「哦，」他說，「那沒事了。」
但他沒有閉嘴的意思。他往周星遙旁邊又湊了湊，壓低聲音：「星遙哥，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跟我二姐在一起，平時吵架嗎？」
「宋澤宇。」錦書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我這是關心你！」宋澤宇振振有詞，「你看你平時在鄉鎮那麼忙，萬一吵架了連個勸架的人都沒有——」
「我們不怎麼吵架。」周星遙微笑著說，語氣平和得像是完全沒有接收到宋澤宇話里的八卦能量。
「真的假的？」宋澤宇明顯不信，「我二姐這個脾氣，你居然能——」
「宋澤宇你要是再不閉嘴我就讓你現在體驗一下什麼叫脾氣。」
錦書把手關節按得咔咔響。
宋澤宇識趣地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但嘴角還掛著一絲沒問夠的遺憾。
聊了一會兒，話題不知怎麼轉到了宋澤宇的未來規劃上。
蔣君荔放下手裡的橘子，看了小兒子一眼：「澤宇，你馬上就要高三了，想好了沒有？是參加高考還是怎麼著？」
「我不參加高考。」宋澤宇脫口而出，語氣像是在宣布一個他已經想了很久但一直沒找到機會公開的決定。
客廳安靜了一瞬。
「為什麼？」蔣君荔的聲音還很平靜。
「我成績又不好，考也考不上什麼好學校。」
宋澤宇聳了聳肩，語氣聽著滿不在乎，但後半句的聲音還是低了一點，「我想直接出國。大哥不也是出國讀的嗎？我覺得我也行。」
「你大哥是拿了全獎去的。」蔣君荔糾正他，「你是打算拿什麼去？」
「我……靠自己努力啊。」宋澤宇說，底氣明顯不足。
「我不放心。」蔣君荔把橘子皮放進盤子裡，拍了拍手。
「你大哥十八歲出國的時候，我知道他不會學壞，因為他從小就有那個定力。
你呢？你見什麼新鮮的就往跟前湊，在國外沒人管你，你能學好嗎？」
「媽！我還沒去呢你就覺得我會學壞？」
「我是你媽，我了解你。」
「高考你必須參加。不管考多少分，先把高考給我考了。」
「我——」宋澤宇被堵得說不出話，臉漲得有點紅。
他本來是想趁全家人都在、氣氛又好的時候提一嘴，說不定他媽一高興就鬆口了。
沒想到蔣君荔當著周星遙的面就給他撅回來了，他覺得很沒面子，一股氣從丹田直衝腦門，嘴巴比腦子快了兩拍。
「媽的！我就不參加高考！」他喊了出來。
空氣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了。
客廳里的時間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所有人都維持著上一秒的姿勢。
綿綿從蘋果塊上抬起頭，黑葡萄似的眼睛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
然後錦書和令宜同時站了起來。
那不是普通的站起來，錦書從沙發左邊彈起來，令宜從沙發右邊彈起來，兩個人隔著一個茶几的距離交換了一個不到零點一秒的眼神——那個眼神里包含的信息量極其豐富：你從左邊我從右邊，別讓他跑了。
錦書說「我按頭」，令宜說「我按腿」，兩人同時說「動手」。
宋澤宇顯然也讀懂了那個眼神，因為他的臉刷地白了。
「姐——大姐——二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媽！救命！」
錦書已經一個箭步衝過去，左手揪住他的後領，右手按住他的肩膀，一發力，宋澤宇整個人就被從沙發扶手上拽了下來。
令宜從另一邊包抄，動作乾淨利落——她抓住宋澤宇的兩隻手腕，往後一擰，和錦書配合得天衣無縫，直接把弟弟按在了客廳的地毯上。
宋澤宇的臉貼著地毯，兩隻手被令宜反剪在背後，錦書用膝蓋壓著他的後背，騰出一隻手揪著他的耳朵。
「你再說一遍？」錦書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剛才說的什麼？當著媽的面，你再重複一遍。」
「姐——姐——耳朵要掉了——掉了掉了——」
「掉了正好，」令宜在旁邊接話，
「反正長著也沒什麼用。上次他偷聽我和大哥打電話，這隻耳朵早就該擰下來了。」
「那是錦書讓我打聽的！」宋澤宇趴在地上掙扎著喊。
「我讓你打聽你就打聽？我讓你好好學習你怎麼沒學會？」
「我——我沒那個天賦啊姐！」宋澤宇的聲音悶在地毯里，帶著一種被反覆碾壓後的誠懇，
「我說真話——我說真話還不行嗎！」
錦書揪著他耳朵的手稍微鬆了半毫米：「說。」
「我就是聽隔壁班那個誰說的——他說學渣出國就是去玩的，什麼野雞大學交錢就能上，天天開派對還能混個文憑——我心動了一下，真的就一下！」
宋澤宇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就想體驗一下那種不用考試的生活……如果爸媽不同意就算了！真的！我又不是非去不可！」
「你心動了一下？」令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涼颼颼的。
「就一下！很小的一下！比芝麻還小的一下！」
蔣君荔一直在旁邊看著，手裡還捏著半個橘子。
「你早這麼說不就完了？你以為出國是去逛超市呢？還『交錢就能上』——你大哥當年在華爾街一天只睡四個小時的時候你怎麼不去體驗一下？」
「媽，我真的就是隨口一說——」宋澤宇的臉還貼著地毯，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姐，你們能不能先把我放開？地毯上有灰，我鼻子癢——」
周星遙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半杯沒喝完的茶，整個人像被定格了一樣。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鐘內經歷了一場完整的心理變遷：先是震驚，然後是困惑，然後是世界觀被刷新後的茫然，最後是一種「我到底找了個什麼樣的女朋友」的深刻自省。
他轉頭看了看宋詞——宋詞端著茶杯，表情平靜，他又轉頭看了看宋明遠——宋明遠靠在沙發背上，雙腿交疊，姿態放鬆，嘴角帶著一絲過來人的淡然微笑。
宋明遠大概是看出了周星遙眼中的困惑，微微側過身來。
「習慣就好，我小時候還會加入打弟弟的陣營，現在大了就看熱鬧了。」
「真的不不攔一下嗎？」周星遙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我是新人請多關照」的懇切。
「攔什麼？」宋明遠反問他，語氣真誠得不像是在開玩笑，「我要是攔了，下一個被按在地上的就是我。」
宋詞用一種長輩對晚輩的親切口吻對周星遙說：「星遙，第一次來家裡就讓你看到這種場面，不好意思。
不過你應該也發現了，我們家的女孩子動手能力都比較強。」
周星遙張了張嘴，想說「沒關係」或者「我理解」。
但客廳那邊傳來的動靜打斷了他。宋澤宇趴在地上打了兩個噴嚏——第一個大概是真被灰嗆的，第二個帶著點表演成分。
「姐，我真的知道錯了——這地毯多久沒吸了——」
錦書和令宜對視一眼，鬆開了手，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錦書走回周星遙身邊坐下來，理了理額前的碎發，端起自己的茶杯，沖他溫柔一笑：「不好意思啊，家教比較嚴。」
周星遙看著身邊這個溫柔賢淑的女朋友，又看了看地毯上還在揉耳朵的宋澤宇，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最終只說了一句：「沒事，理解，理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顫抖。
綿綿坐在蔣君荔腿上，手裡的蘋果塊已經忘了吃，小腦袋跟著宋澤宇從地上爬起來的方向轉，嘴巴微微張開，口水拉成一條細細的銀絲懸在下巴上。
她忽然咯咯地笑了一聲，舉起蘋果衝著宋澤宇的方向喊：「啾啾——打！」
宋澤宇揉著耳朵，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滿了被全世界背叛的痛苦。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灰溜溜地走回沙發旁邊，沒敢再坐沙發了，在角落裡拖了把小凳子坐下來。
他看了一眼周星遙，低聲說了句：「星遙哥，讓你見笑了。」
周星遙禮貌地回了一句：「還好，還好。」
但他看宋澤宇的眼神里已經多了一種「戰友你好」的微妙認同。
然後他轉過頭，又看了一眼身邊的錦書。她正端著茶杯對他笑，笑容溫和，儀態優雅。
周星遙心想，他大概需要一點時間，來重新認識一下自己的女朋友。
那個在他面前永遠柔柔弱弱、連說話都輕聲細語、擰個瓶蓋都要遞給他幫忙的錦書——剛才把她弟弟追得滿客廳跑。
他的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周星遙大家還記得嗎？？，作者的另外一本神書裡面女主白曉婷的兒子，嘿嘿，小曦光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