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澤宇第一次聽到「德華」這個詞,是在一個百無聊賴的暑假下午。
他正窩在沙發上刷短視頻,手指划過一個影視解說片段,屏幕上赫然出現一行標題:「全網最強帶娃工具人——德華」。
他本來是要划走的。但那短短几分鐘的解說視頻讓他整個人凝固在了沙發上。
視頻里的情節和他當前的人生境遇以一種令人心碎的方式完美重合,每一個畫面都像在照鏡子。
宋澤宇把視頻反覆看了三遍,他內心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震撼靈魂的共鳴。
這個詞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他不僅是媽生仆,還是爹生仆。
他不是德華誰是德華?他不是天選帶娃人誰是?
大哥和大姐結婚之後,宋澤宇度過了一段相當滋潤的日子。
令宜忙著讀博士,明遠忙著管集團,爸媽忙著二人世界,錦書在她的工作崗位上發光發熱。
沒有人管他打遊戲打到幾點,沒有人檢查他的期末成績單,沒有人逼他吃青菜。
他以為自己終於過上了夢寐以求的「混吃等死富貴閒人」生活。
然後寶寶出生了。
令宜生了一個女兒,小名叫綿綿,因為生出來的時候軟綿綿的一團,哭聲也軟綿綿的,連皺眉頭都軟綿綿的。
滿月酒那天,全家人排著隊抱她,輪到宋澤宇的時候,綿綿睜開了眼睛——那是她出生以來第一次正眼瞧人,瞧的就是他。
然後她笑了,沒有牙的嘴咧成一個扁扁的月牙,露出粉紅色的牙齦。
全家人都驚呆了,「這孩子跟澤宇有緣。」
當時的宋澤宇還不知道,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以後的保姆費可以省了。
綿綿三個月的時候,令宜的博士論文進入了關鍵階段。
宋明遠自己也不遑多讓——集團正在推進一個跨國併購案,他作為項目總負責人,連續一個月都是凌晨兩點睡、早上六點起。
蔣君荔和宋詞倒是空閒,但這二位的工作重心已經從「管孩子」全面轉移到了「享受二人世界」
——用蔣君荔的原話說,「我把你們三個拉扯大已經夠夠的了,現在該輪到你們自己帶娃了。」
錦書倒是疼侄女,但她還在基層鄉鎮,一個月回不了兩次家,每次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抱著綿綿不撒手,第二件事就是被工作電話叫走。
於是帶團團的任務,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落到了宋澤宇頭上。
起初只是偶爾的。
「澤宇你幫我看一下綿綿,我去開個會,兩個小時就回來,放心,月嫂阿姨也在的。」——這是大哥的版本。
「澤宇綿綿睡著了你聽一下動靜,她醒了你要陪她玩。」——這是大姐的版本。
宋澤宇覺得沒問題,兩小時而已,打兩把遊戲就過去了。
後來變成了「澤宇你今天沒事吧。再後來變成了默認設置。
每到周末和寒暑假,宋家的家庭群里就會出現一條固定消息。
發送者不是宋明遠就是蔣令宜,接收者永遠是宋澤宇,內容永遠只有幾個字:「綿綿在路上了。」
宋澤宇從一個只需要對自己負責的富家少爺,變成了一個全天候待命的專職保姆。
他的臥室里自動長出了一張嬰兒床、一箱紙尿褲、一個溫奶器和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嬰兒用品。
他的手機鬧鐘從「起床」變成了「綿綿喝奶」「綿綿午睡」「綿綿吃輔食」「綿綿洗澡」。
他的遊戲段位從王者掉到了鑽石,從鑽石掉到了鉑金,最後他連遊戲都不打了——因為每次開團,綿綿必然準時醒來,比鬧鐘還准。
但最讓他崩潰的不是這些。最讓他崩潰的是,綿綿太喜歡他了。
不是那種普通的喜歡,是那種黏在身上撕不下來的喜歡。
保姆阿姨抱著綿綿哄了半天,綿綿哼哼唧唧地不肯睡。
宋澤宇從旁邊路過,綿綿立刻伸出兩隻小胖手,嘴裡發出「啾啾啾啾」的聲音——她不會叫舅舅,把「舅舅」叫成了「啾啾」。
阿姨把綿綿遞給他,綿綿趴在他肩膀上,不到兩分鐘就睡著了,小手還揪著他的T恤領口,揪得緊緊的,像是在確認他不會跑掉。
保姆阿姨站在旁邊,表情介于欣慰和不好意思之間:
「少爺,綿綿還是跟你親。我帶了這麼多年的孩子,沒見過這麼黏舅舅的。」
宋澤宇低頭看了看懷裡這張肉嘟嘟的小臉,想說「我也沒見過」,但沒敢說。
因為說了也沒用。
最經典的場景發生在每個周末的早晨。
宋澤宇睡覺前明明鎖了門——他發誓自己鎖了,還檢查了兩遍。
但每天早上他一睜眼,就發現床上多了一個小東西。
綿綿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放到了他枕頭旁邊,有時候趴在他胸口上,有時候橫著睡。
腳丫子蹬在他臉上,有時候已經醒了,正用兩隻亮晶晶的眼睛盯著他看,看到他睜眼就「啾啾」一聲撲上來。
宋澤宇不用猜都知道這是誰幹的好事。大哥有他房間的鑰匙,大姐也有。
這兩口子在這方面配合得天衣無縫——一個負責開門,一個負責放娃,放完就走,深藏功與名。
他在家庭群里抗議過一次,發了三條六十秒的語音,控訴大哥大姐侵犯他的私人空間。
蔣令宜回了一條文字消息:「綿綿說想你了。」
宋明遠緊隨其後回了一條:「附議。」
附議。他用的是附議。
宋澤宇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感覺自己這輩子最恨的漢語詞彙從「考試」變成了「附議」。
「不是,」他又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壓低但情緒更激動了,
「大哥大姐,你們把娃放我床上也就算了,能不能別把綿綿的臉對著我的臉?每次我一睜眼就看到一雙眼睛盯著我,很嚇人的好不好!」
宋明遠回了一條語音,「綿綿說喜歡看著你睡覺。」
「她什麼時候說的?她連話都不會說!」
「她用眼神說的。我是她爸,我懂。」
宋澤宇把手機砸在了沙發上。
暑假的某個周六早晨,這種憋屈達到了頂峰。
前一晚宋澤宇打遊戲打到凌晨三點——難得綿綿被令宜接回了自己那邊,他終於可以放縱一次,連贏了五把排位,心滿意足地倒頭就睡。
然後早上七點,他在一陣熟悉的「啾啾啾啾」中被喚醒。
他睜開眼。
綿綿坐在他枕頭旁邊,已經自己把睡袋蹬掉了,頭髮亂成一團小捲毛。
她身邊還多了三樣東西:一隻毛絨兔子、一本撕不爛的布書、和一張便簽紙。
宋澤宇拿起便簽紙。上面是蔣令宜的字跡——
「澤宇,我和明遠今天出差,綿綿交給你了,我們愛你哦。PS:綿綿說她夢到你了,所以一大早就要來找你。」
他看了看便簽紙,又看了看綿綿。
綿綿沖他露出一個只有四顆牙的笑容,又喊了一聲「啾啾!」
宋澤宇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宋明遠,蔣令宜,你們給我等著——等我以後——」
以後什麼?他沒有說下去。
因為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可以威脅這兩口子的籌碼。
大哥掌握著家族的財富分配權,大姐是全家人的心頭肉。
他們倆合起伙來,他在這個家的權力結構里位於最底層,連綿綿都比他高一級——因為綿綿哭了全家人都會衝過來,而他哭了只會被大哥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