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綠茶收到那張帳單的時候,正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泡方便麵。
信封是燙金的,拆開來裡面的數字卻一點都不金碧輝煌——人民幣五十萬元整,明細寫著「勞斯萊斯幻影右後保險槓修復、漆面重噴、原廠配件更換及工時費」。
她把那張明細單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發出一聲足以震碎整個城中村聲控燈帶的怒吼。
「五十萬!」她的聲音從七樓窗戶彈射出去,驚飛了對面天台上的兩隻鴿子,
「我就蹭掉你指甲蓋大一塊漆,你收我五十萬!五十萬夠我買一輛新車了!資本主義的吸血鬼!喝人血的資本家!」
鴿子在天空中劃了個圈,表示對這個數字沒有異議。
白綠茶把帳單拍在桌上,方便麵也不吃了,叉子插在麵餅上像一個微型的墓碑。
她站起來在不到十平米的房間裡來回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響。
「我是重生者,」她對著天花板說。
「重生者才是主角。小說里都是這麼寫的——重生之後逆天改命,大殺四方,所有前世虧欠我的人都跪著還回來。
憑什麼到我這裡就被一張帳單追著跑?」
天花板沒有回答她,漏水的地方又滴了一滴在她額頭上。
她把帳單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決定先解決最根本的問題——生存。
她需要一份工作,但不能是普通的工作。
她可是重生者,去便利店收銀、去奶茶店搖奶茶這種事情配不上她的身份。
她要去能遇到有錢人的地方,能遇到富二代的地方,能讓她逆天改命的跳板。
她選定了奧海城最頂級的法餐廳——那裡的常客非富即貴,人均消費三千起,一瓶紅酒能喝掉普通人一個月工資。
白綠茶換上了自己最體面的一套衣服——白襯衫配黑色包臀裙,她把頭髮盤起來。
化了淡妝,對著鏡子練習了幾遍標準的服務生微笑,然後信心滿滿地走進了那家法餐廳的大門。
餐廳經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裝,脖子上繫著一條愛馬仕絲巾。
她打量了一下白綠茶的簡歷,長相可以,清楚小白花。
經理開口第一句是中文,第二句就切成了英語。
「我們這裡的外場服務生需要具備基本的英語溝通能力,」
經理說著,把一張菜單推到她面前,「這份菜單,請你用英語介紹一下前菜部分。」
白綠茶低頭看著那份菜單。上面的字母她每一個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天書。
她張了張嘴,發出一個不太確定的音節,然後又一個,然後停了下來。
經理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把菜單收回去,又換了一份文件推過來。
「法語也行,」她說,「我們的侍酒師是法國人,所以如果你會法語,英語可以放寬要求。」
白綠茶看著那份法語文件,感覺自己的重生者光環被人踩了一腳。
前世她靠男人吃飯,從來不需要自己學這些。
那幾個月宋明遠會替她安排好一切——餐廳是他訂的,菜單是他點的,她只需要坐在那裡笑一笑,偶爾說幾句「這道菜好好吃」就行了。
「我會Excel。」她最後掙扎了一下。
經理的嘴角動了一下,大概是出於職業素養把那句「誰不會Excel」咽了回去。
她禮貌地把簡歷還給白綠茶:「謝謝你的時間,我們會再聯繫你。」
白綠茶走出餐廳的時候,奧海城的夕陽正好照在玻璃門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她把簡歷捲成一個筒,在掌心裡拍了拍,心想這沒什麼,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讓她面試失敗幾次。
她可是主角,主角前期都要經歷挫折的。
她從包里拿出最後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沿著商業街往前走。
走了大概兩百米,她忽然停住了腳步。
阮樊南。
他就在街對面那家咖啡館的露天座位上。
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乾淨的手腕。他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咖啡,冰塊在玻璃杯里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陽光透過遮陽傘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和前世一模一樣——溫潤,乾淨,像是從漫畫裡走出來的人。
白綠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叫他的名字,但一個聲音比她的更快。
「阮樊南,你能不能說人話?」
這個聲音脆生生的,白綠茶順著聲音看過去,瞳孔瞬間放大了——宋錦書坐在阮樊南對面,穿著一件利落的黑色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
她面前放著一杯濃縮咖啡,顯然是剛點的,還沒喝,因為她正忙著用手機回消息,頭都不怎麼抬。
白綠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宋錦書?那個前世的瘋批千金宋錦書?那個飆車撞人、酒吧鬥毆、攪黃她爸好幾樁生意的宋錦書?
這輩子變成公務員已經很離譜了,她居然還敢坐在阮樊南對面?
前世明明是宋錦書對阮樊南愛而不得、追在人家後面跑到鞋都掉了、阮樊南連正眼都不看她一眼的。
現在這是什麼情況?
她往旁邊挪了幾步,藏在一棵行道樹後面,豎起耳朵聽。
「這家咖啡豆是衣索比亞的,」阮樊南正傾著身子,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你聞,有柑橘和茉莉的香氣。你平時在鄉鎮工作那麼辛苦,應該多嘗嘗這種味道。
對了,你下次下鄉是什麼時候?
我可以開車送你,我最近買了一輛新的SUV,後排空間很大,過減速帶不會顛。」
白綠茶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阮樊南在討好宋錦書?
前世那個對所有人都溫潤如玉但骨子裡疏離冷淡的阮樊南,此刻像一隻開了屏的孔雀,尾巴上的每一根羽毛都在衝著宋錦書瘋狂抖動。
他看她的眼神——那種小心翼翼的、殷切的、每一個微表情都在問「你覺得我怎麼樣」的眼神——白綠茶太熟悉了,因為前世她用同樣的眼神看過他。
「不用。」宋錦書頭也沒抬,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打字。
「我自己有車。二手桑塔納,底盤高,什麼路都能開。」
「桑塔納?二手的?」
阮樊南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心口插了一刀,但迅速調整了語氣,
「那太委屈你了。我可以給你換一輛——」
「阮樊南,你想讓我被人舉報嗎?」
「我們書記的車都只是大眾。」
「我的車要去山路,各種想都想不到的路,你的豪車能開嗎?」
宋錦書語氣平淡了一些。
「你今天約我出來說是有事要談。你的事呢?說完我還有份材料要整理。」
宋錦書挑了挑眉。
那個挑眉的弧度極其微妙,白綠茶前世見過這個表情無數次——這是宋錦書不耐煩的前兆。
前世她這個表情一旦出現,接下來不是砸東西就是罵人。
但阮樊南顯然沒見過這個表情,他還在繼續開屏:
「沒事就不能約你嗎?我們不是朋友嗎?朋友之間喝杯咖啡不需要理由吧?」
宋錦書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白綠茶知道了這是宋錦書在嫌棄他。
宋錦書在嫌棄她的男神,這個世界瘋了。
就在這個時候,宋澤宇穿著一件寬鬆的印花T恤,手裡舉著一杯星冰樂,吸管咬得扁扁的,從店裡面走出來。
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是來逛街順便看熱鬧」的閒散氣息。
他在阮樊南旁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
「阮哥,」宋澤宇吸了一口星冰樂,
「我勸你別費勁了,我二姐是你高攀也攀不起的人。」
阮樊南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復了風度:
「澤宇,你這話說的——我和你二姐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宋澤宇歪了歪頭,
「你在朋友圈寫小作文——就上個月那條,『你是照進我灰暗生活里的一束光』——說的是誰啊?
別以為我看不懂,底下點讚的全是你的同學,我二姐連贊都沒點。」
「那是——那是工作上的感想!」
「工作感想打八百字還配夕陽圖片?」
宋澤宇把吸管從嘴裡拔出來,用吸管尖端指了指他,「你打小作文給國家啊?」
宋錦書站起來拍了拍外套:「行了,我走了。阮樊南,下次有事說事,別浪費我時間。」
「等一下——」
「還有,」宋錦書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像是在交代一個下屬。
「你的朋友圈少寫那些小作文,我一個在鄉鎮工作的普通人,不想被人說閒話。」
阮樊南看著她的背影,臉上那種溫潤如玉的從容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
宋澤宇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了一下,站起來拍了拍阮樊南的肩膀:「阮哥,認命吧。我二姐現在的目標是做掌握權力的女人。你覺得自己能擠進權力核心嗎?」
阮樊南沒有回答,他慢慢地端起面前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表情像是在思考下一步的求偶策略。
白綠茶站在樹後面,手指掐著樹皮,指甲縫裡塞滿了乾枯的樹屑。
她看著阮樊南——她前世的男神、她的白月光、她費盡心機也沒有得到的人——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孔雀一樣坐在那裡,心裡翻湧的東西說不清是心疼還是憤怒。
他可是阮樊南啊!前世他站在人群里,所有人都自動給他讓出一條路。
他怎麼會喜歡上宋錦書?宋錦書啊!那個瘋批千金!
那個前世瘋到連家族都不要的人!這輩子就算變成了公務員也改變不了她骨子裡的基因!
不行。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她的男神被人這麼踐踏。
白綠茶深吸一口氣,把礦泉水瓶往地上一放,邁開步子朝咖啡館走過去。
她走得很快,步子很急,白色的裙擺在小腿上拍得啪啪響。
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走到阮樊南面前,告訴他,她在這裡,她才是那個值得他看過來的人。
她可是重生者,她才是主角,她要在他的故事裡擁有姓名。
然後她的腳踩到了人行道上一塊鬆了的地磚。
那塊地磚翹起來的角度堪稱陷阱級別,鞋跟勾住了磚縫,整個人的重心在零點幾秒內從筆直向前變成了一百八十度傾斜。
白綠茶連尖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以一個極其標準的「五體投地」姿勢摔在了阮樊南面前。
阮樊南正在喝美式咖啡,冰塊從杯子裡飛出來,精準地砸在他白襯衫的領口上。
宋澤宇的星冰樂差點脫手,整個人往後跳了一步,宋錦書聽到動靜,也轉過身來。
三個人同時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白綠茶。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只有阮樊南那杯美式咖啡在桌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宋澤宇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掏出手機,打開攝像頭,對準了地上的白綠茶。
「阮哥,」他一邊拍一邊說,語氣像是在解說一場體育賽事,「你們看到了啊,她自己摔的,跟我沒關係。
我開視頻了,全程錄像,證據確鑿,阮哥,你扶一下她。」
阮樊南還維持著端咖啡的姿勢,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人,聲音有些猶豫:「澤宇,你為什麼不扶她?」
「扶什麼?」宋澤宇理所當然地說,
「我當然不能動了。我二姐什麼人你知道吧?中央選調生,前途無量,金貴的很。
萬一這個碰瓷的賴上我,明天頭條就是『選調生家屬涉嫌街頭糾紛』,那不是給我二姐招黑嗎?
你可不一樣,你是自由職業者,家族的閒人,碰一下不影響仕途。」
阮樊南沉默了。這番邏輯嚴絲合縫到讓他一時之間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角度,他居然覺得有道理。
白綠茶撐起上半身,頭髮散了,嘴角磕破了皮,膝蓋上又多了一塊淤青。
她抬起眼,用盡全身力氣朝阮樊南的方向伸出一隻手。
「樊南——」她的聲音啞了,帶著破音和哭腔,
「是我啊……是我啊……」
阮樊南的表情變得非常複雜。
他看著地上一身狼狽、臉上沾著灰、喊他名字的女人,嘴唇動了動,大概想問「你怎麼認識我」,但良好的教養讓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就在這時,宋錦書沒有看地上的白綠茶,而是一把抓住宋澤宇的胳膊。
「走,趁現在。」
「等等——」宋澤宇被她拽著往後退,手裡還舉著手機,「我的視頻還沒——」
「別拍了,」宋錦書腳步不停。
「這種來路不明的人,別沾。」
「你等等我——」阮樊南站起來想追。
宋錦書頭也不回,「宋澤宇你看到沒有,這就是剛才在咖啡館門口守著的女人。
——阮樊南的爛桃花都追到街上來了,還想拉我下水。我閒的。」
阮樊南站在原地,衣領還在往下滴水。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個渾身髒兮兮、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她的女人,再抬頭看了看宋錦書遠去的方向。
他感覺自己這輩子沒這麼冤枉過。
「我根本不認識你啊——」他終於說出了這句話,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無妄之災砸中後的無措和困惑。
白綠茶趴在地上,看著宋錦書拉著宋澤宇消失在商業街的拐角,阮樊南也很快從側門走了。
服務員端著托盤出來收桌子,低頭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見多了醉酒和鬧事的,也沒多問,只是把那張還在滴水的桌子擦乾淨了。
她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膝蓋破了皮,嘴角破了皮,手掌上上次蹭的傷疤剛結痂又裂開了。
她站在咖啡館門前的空地上,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在一個大型沉浸式角色扮演遊戲裡——她是那個被分配了「女主角」身份卡的人,但系統沒有給她匹配任何資源。
沒有錢,沒有技能,沒有靠山,沒有金手指。她的前世記憶像一張過期的地圖,標著所有寶藏的位置,但藏寶洞早就被搬空了。
哈嘍哈嘍支持一下我的新書,女繼承者的遊戲,和這本書完全不一樣的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