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路和建設大道交叉口。
下午兩點十分。路口已經被軍方的人封了。兩輛裝甲車橫在馬路中間。四個穿迷彩的士兵站在路邊。行人繞著走。有人拍照。被士兵攔回去了。
鐵錨沒來。他派了一個姓林的中尉。中尉二十出頭。站得很直。看到王剛的麵包車停下來，敬了個禮。
「鐵錨讓我問你。封多久。」
「十分鐘。」王剛下車。
趙鐵柱從副駕駛下來。背著雙肩包。蘇晚晴從後排門出來。她手裡拎著奶茶杯。空的。
「檢修井在哪。」蘇晚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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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剛看了一眼地面。人行道邊上有一個鑄鐵井蓋。上面寫著「市政」。他走過去。蹲下看了一眼。
井蓋旁邊有一圈紅漆標記。是供電公司的人做的維修標識。底下連著市政管網。管網裡有母體舊線路。
「就這。」王剛拍了拍井蓋。
蘇晚晴走過來。她看著井蓋。
「我往下面放冰。你覺得冰能滲進線路里？」
「不知道。試了才知道。」
蘇晚晴把空奶茶杯遞給趙鐵柱。趙鐵柱接了。又塞進背包里。他現在背包里有POS機、便簽本、計算器、三顆彈珠、一個空奶茶杯。
蘇晚晴站在井蓋旁邊。她蹲下來。右手貼在井蓋上。
手指上開始結冰。很薄的一層。從指尖往掌心擴散。冰碰到鑄鐵井蓋。井蓋表面出現白霜。
三秒後。冰從井蓋的縫隙往下滲。看不見了。
蘇晚晴的手掌按住井蓋。冰在往下走。
「感覺到了。」蘇晚晴說，「下面有管道。管道里有空氣。冰在管壁上凝結。」
「再往下呢。管道底下有線路。」
蘇晚晴閉眼。冰繼續往下滲。五秒。八秒。
「碰到了。」她說，「管道底下有一層……不是物質。是能量。我的冰碰上去就化了。」
王剛蹲在旁邊。他把手掌也貼在地面上。粉光閃了一下。
他通過NP-6的信號感知了一下。蘇晚晴的冰確實滲到了地下三米的管網裡。冰碰到物理管道沒問題。但碰到母體舊線路的能量構架。冰就融了。
能量構架不是物質。冰凍不住。
「凍不了。」蘇晚晴睜開眼。她收回手。手指上的冰碎了。掉在地上。
王剛站起來。
方案一，冰凍攔截。失敗。
趙鐵柱在便簽本上記：蘇晚晴冰凍測試。結果：無效。日薪一千五照付。
「那怎麼辦。」趙鐵柱問。
王剛沒答。他看著井蓋。在想。
蘇晚晴的冰凍不住能量構架。這是物理手段。物理手段對付不了線路里的東西。
能對付線路里東西的。只有線路里的東西。
管理員能進線路。但管理員是維護工。不會打架。
外包能吃規則。但外包在睡覺。而且外包吃規則的方式是接觸性的。被動的。那個東西速度比管理員快。外包追不追得上不好說。
信息生命——
王剛想到了一件事。
信息生命是規則凝結體。那個東西在吃信息生命。吃的過程是什麼？是靠近然後吞掉？還是有別的方式？
「泠泉。」他拿出終端，開了揚聲器。
「嗯。」泠泉的聲音從終端里出來。
「小六的掃描數據。那個東西吃信息生命的時候。有沒有什麼特徵？」
泠泉那邊敲了幾下鍵盤。「有。小六記錄到的是——目標實體接近信息生命後，信息生命的數據密度急劇下降。從檢測到接觸到消失，大約三十秒。」
「三十秒。」
「對。不是瞬間的。有一個過程。」
三十秒。不算快。如果在它吃東西的時候——
「它吃東西的時候動不動。」
泠泉又看了眼數據。「不動。目標在進食時，位置坐標不變。三十秒內是靜止的。」
王剛看著井蓋。
它吃東西的時候不動。三十秒。
三十秒夠幹什麼。
如果在它吃東西的時候。派一個東西過去。碰它。改寫它。
他自己下不去線路。線路是能量構架。不是物理空間。
但彈珠可以。
彈珠是他的能力封裝體。彈珠能沿著線路滾。之前封裂隙就是把彈珠放在裂隙上面。
如果他把一顆彈珠投進線路里。彈珠順著線路滾到那個東西旁邊。在它吃東西的三十秒內——彈珠激活。釋放粉光。改寫它。
「泠泉。彈珠能不能在線路里移動。」
「彈珠本身不會動。它沒有動力。」
「如果管理員帶著彈珠呢。」
泠泉停了一下。「管理員能在線路里移動。它可以攜帶彈珠。但彈珠的觸發需要你的指令。你通過NP-6的通訊功能遠程下達指令。延遲在可接受範圍內。」
「那就讓管理員帶著彈珠。找到那個東西。等它在吃信息生命的時候。把彈珠放在它旁邊。我遠程激活。」
趙鐵柱在旁邊聽著。他舉手。
「問題。」
「說。」
「管理員追不上它。之前就跟丟了。怎麼靠近？」
王剛想了一下。
「不追它。等它。」
「等它在哪。」
「在它前進方向上。」王剛拿出終端，看地圖，「它從第二十九段往南走。按照線路順序。下一個是第三十段。第三十段之後是第三十一段。我讓管理員提前去第三十一段等著。等它走過來。等它開始吃那一段的信息生命。管理員趁它不動。把彈珠放過去。」
趙鐵柱想了想。
「這個方案有一個前提。」
「什麼前提。」
「你的改寫能力對它有用。」
王剛沒說話。
這是最大的不確定性。他的粉光能改寫人。能改寫鼠人。能改寫NP-6。能改寫裂隙。但這個東西不是以上任何一種。它從另一條裂隙來。簽名不一樣。構成不一樣。
改不改得動。不知道。
「賭一把。」王剛說。
趙鐵柱看著他。「賭多大。」
「一顆彈珠。」
「彈珠成本為零。賭得起。」趙鐵柱記下來：作戰方案——彈珠伏擊。成本：零。風險：未知。
蘇晚晴站在旁邊。她聽完了全程。
「你不去？」蘇晚晴問。
「我去不了線路裡面。」
「那就全靠一顆彈珠和一個管理員。」
「對。」
蘇晚晴看著王剛。她沒說什麼。但她的右手手指又開始結冰了。習慣性的。準備戰鬥的前兆。
「你的冰在地面上有用。」王剛說，「萬一它從出口跑到地面來。你封住出口。」
「什麼出口。」
「路燈。變電箱。紅綠燈。任何連接管網的設備。」
蘇晚晴看了一眼路口的紅綠燈。
「你要我凍路燈？」
「萬一的事。」
「凍壞了算誰的。」
「鐵錨的。」
林中尉從旁邊走過來。他一直在聽。雖然只聽懂了一半。
「封路時間快到了。還要延長嗎。」
「不用了。」王剛說，「撤了。」
林中尉敬禮。指揮士兵撤警戒線。
王剛回到麵包車前面。他沒有上車。站在路邊。拿出終端。
給泠泉發消息。「準備一顆彈珠。寫入改寫程序。我回去之後設置觸發條件。」
泠泉回：「改寫程序的內容是什麼。把它改寫成什麼。」
王剛想了一下。
把它改寫成什麼。
鼠耳娘？沒意義。它不是鼠人。
穿粉裙的女人？更沒意義。它不是人。
它是一個從裂隙里來的、會吃規則的、沒有底的東西。
改寫的目的不是改變它的外表。是改變它的本質。
它的本質是餓。沒有底的餓。
如果把「餓」這個屬性改掉——
「改寫內容。」王剛給泠泉發，「把它的進食驅動改掉。從『無限飢餓』改成『容易飽』。」
泠泉過了十秒。「你確定？」
「確定。吃三個就飽。飽了就睡。」
泠泉又過了五秒。「像外包一樣？」
「對。參照外包的行為模式。」
「我試試。但我沒有它的數據結構。改寫程序只能寫通用版。能不能生效看它的底層兼容性。」
「能生效最好。不能生效。彈珠廢了就廢了。」
「好。」
王剛上車。趙鐵柱開車。蘇晚晴坐後排。
車開了兩分鐘。趙鐵柱看了一眼後視鏡。
「蘇晚晴。你的冰凍路燈不管用。你今天的日薪還算嗎。」
蘇晚晴看著窗外。
「算。」
「但你沒出力。」
「我蹲了。」蘇晚晴說，「蹲在井蓋旁邊。凍了十幾秒。手指疼。」
趙鐵柱想反駁。想了想算了。
「那算工傷補貼。五百。」
「一千五。說好的。」
趙鐵柱在便簽本上勾了一下。嘴裡嘟囔了兩個字。王剛沒聽清。
回到店裡。四點半。
泠泉坐在電腦前。桌上放著一顆新的彈珠。彈珠旁邊放著一摞列印紙。
「彈珠準備好了。改寫程序已經寫入。」
王剛拿起彈珠。粉色。跟其他彈珠看起來一樣。
「觸發條件呢。」
「你設。」
王剛把彈珠握在手裡。粉光在掌心閃了一下。他在彈珠里寫入了一個觸發條件——接觸到飢餓簽名的能量體後，延遲三秒激活。
三秒是保險。彈珠碰到目標後，三秒鐘的改寫準備時間。
「好了。」
王剛蹲在地上。手掌貼地磚。
「管理員。」
迴響：在。
「新任務。最高優先級。」
收到。
「拿一顆彈珠。」王剛把彈珠放在地磚上。粉光閃了一下。彈珠從地磚縫隙里滲了下去。消失了。
他感覺到管理員接收了彈珠。
「沿線路往南走。去第三十一段。到了之後停下來。等那個東西過來。等它開始進食。把彈珠放在它旁邊五十厘米以內的位置。然後退開。不要碰它。」
迴響：收到。預計到達第三十一段時間四小時。
四小時。晚上八點半左右到。
「小六。」
日誌跳了一行：在。
「實時監控那個東西的位置。它到第三十一段的時候通知我。」
收到。
王剛站起來。
「現在等。」
趙鐵柱把便簽本翻開。「等的時候幹什麼。」
「干正事。」王剛說，「開門營業。」
趙鐵柱把門口的牌子翻成「營業中」。蛤蟆站在門口。小紅穿著旗袍在裡面。賀蘭在後廚備菜。王小剛在衛生間兌熱水。
五點鐘。來了一個老客。張叔。每周三下午來泡腳。固定客戶。
王剛給張叔搓腳的時候。腦子裡在算時間。
管理員走到第三十一段要四小時。八點半到。
那個東西從第二十九段往南走。小六說它現在在第二十九段靠南端。到第三十一段大概還有兩段距離。按照它的速度——
「泠泉。那個東西的移動速度多少。」
「大約每小時一段。」
每小時一段。從第二十九段到第三十一段。兩個小時。下午四點半開始算。六點半左右到第三十一段。
管理員八點半到。
來不及。
王剛的手停了一下。張叔在椅子上說：「怎麼不搓了。」
「張叔。等我一下。」王剛站起來。走到電腦前。
「泠泉。管理員到第三十一段要四小時。那個東西到第三十一段只要兩小時。趕不上。」
「取決於那段有多少信息生命。每個吃三十秒。如果第三十一段有十個信息生命。它要停五分鐘。」
「五分鐘。管理員還差兩個小時。」
趕不上。
王剛回到張叔旁邊。繼續搓腳。腦子裡在轉。
目標到第三十一段的時候，管理員不在那。如果換一個更遠的段。第三十三段。第三十四段。給管理員爭取時間。
但目標一段一段地吃過去。每段吃五到十分鐘。再走到下一段。這個速度是固定的。管理員的速度也是固定的。
他需要的是——讓目標在某一段多停一會兒。
多停。就是讓它多吃一會兒。
怎麼讓它多吃？
讓那一段有更多的信息生命。
「泠泉。第三十五段有多少信息生命。」
小六的掃描報告出來了。「第三十五段。目前四個。數量偏少。」
四個。四乘以三十秒。兩分鐘。太短了。
「哪段最多。」
「第三十七段。三十一個。」
三十一個。三十一乘以三十秒。十五分半。
管理員到第三十七段要多久。他在心裡算。管理員從店鋪出發。到第三十七段。大約十幾段的距離。每段大約二十五分鐘。將近六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