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腳。」客人說。
「坐。」王剛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他蹲下來。把水溫調好。
序列5也好。物業經理也好。腳還是得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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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半小時後。管理員第一次匯報。
趙鐵柱把手貼在地上替王剛接的。王剛在給客人搓腳。騰不出手。
趙鐵柱的手掌粉光都沒有。他靠在地板上聽了半天。
「我聽不到。」
王剛用腳踢了一下泡腳盆旁邊的塑料凳。「你沒有中樞權限。你當然聽不到。」
趙鐵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你什麼時候能聽。」
「等這個客人走了。」
客人在椅子上看手機。他翻了一下。看到個什麼。笑了一聲。
王剛把客人的腳從左腳換到右腳。拇指按在太沖穴上。客人的腳抽了一下。
「有點疼。」
「正常。」
五分鐘後。客人走了。付了三百六十八。趙鐵柱刷卡。
王剛蹲在地上。手掌貼地磚。
迴響傳上來。
管理員報告：目標持續向南移動。當前位置第二十六段。速度比我快。我跟不上了。距離在拉大。
王剛的手沒動。
「繼續跟。能跟多遠跟多遠。跟丟了就回來。」
迴響：收到。
王剛站起來。
「它跟不上。」
泠泉聽到了。「那個東西速度比管理員快？」
「管理員是維護工。巡邏速度就那樣。那個東西不是管理員。它在趕路。」
「往南趕。」
「對。」
王剛拿起終端。看了一眼鐵錨的消息。鐵錨沒有新的回覆。
他自己打開了一個地圖應用。在星城地圖上標了幾個點。
店的位置。管理員遇到那東西的第二十三段位置。當前第二十六段位置。
如果按直線往南走。再走十來段。就到了星城南區。
南區有什麼。
他想了一下。
南區是老城區。居住密度高。基礎設施老舊。母體舊線路在南區的密度也是最高的。因為十八年前鋪線路的時候。南區是城市中心。線路最密集。
「泠泉。南區的線路段數是多少。」
泠泉查了一下。「第二十八段到第四十二段。十五段。占全城線路的百分之三十五。」
「那裡的信息生命數量呢。」
「小六掃不到。範圍之外。」
「估算呢。」
「按已知數據推算。」泠泉想了想，「店鋪一公里範圍內。信息生命密度是每公里十四個。南區線路密度是這裡的三倍。按比例算。南區可能有一百五十到兩百個信息生命。」
王剛沒說話。
南區兩百個信息生命。加上其他區域的一百多個。加上還在不斷新生的。
那個從別的裂隙來的東西。正在往信息生命最密集的區域走。
「鐵柱。」
「嗯。」
「它去南區幹什麼。」
「我怎麼知道。」
「你猜。」
趙鐵柱看著地圖。他想了五秒。「吃的。」
「什麼意思。」
「外包餓了來我們這裡。因為我們這裡有規則可以吃。」趙鐵柱說，「這個東西從別的裂隙來的。它不認識這裡。它往信息生命最多的地方走。說明它能感覺到信息生命的存在。信息生命是規則凝結成的。它去——」
「吃信息生命。」
趙鐵柱和王剛同時說出這句話。
店裡安靜了兩秒。
「外包吃規則。長大了。」王剛說，「這個東西也吃規則？」
「不一定。」泠泉說，「防盜沒說它跟外包是同類。它的簽名來自另一條裂隙。行為模式可能完全不同。」
「但它往信息生命密集的地方走。不是巧合。」
王剛坐下來。他在想。
南區兩百個信息生命。如果被這個東西吃了。會怎樣。
信息生命沒了。線路里的數據碎片還在流動。過一段時間會生新的。但新的長出來要時間。在這段時間裡。南區的管網失去了「住戶」。
「管網失去住戶。」他自己嘟囔了一句。
「什麼意思。」趙鐵柱問。
「信息生命住在線路里。雖然它們會從出口跑出來干擾設備。但它們待在線路里的時候。實際上在維持線路里數據的平衡。」
泠泉點頭。「對。信息生命是數據碎片的凝結體。它們的存在消耗了一部分流動數據。如果它們全被吃了。流動數據失去消耗端。數據會在線路里無序堆積。堆積到一定程度——」
「再生一批更大的。」
「或者線路過載。崩潰。」
王剛看著地圖上南區的位置。
南區線路占全城的百分之三十五。如果南區線路崩了。全城供電供水智能調度系統會受到連鎖影響。
這不是他的生意了。這是整個城市的事。
他拿起終端。給鐵錨打電話。
響了兩聲。接了。
「鐵錨。那個東西的事你上報了嗎。」
「報了。在走流程。預計——」
「別走流程了。」王剛說，「它在往南區走。速度比管理員快。如果它吃信息生命。南區的線路可能在幾天內過載崩潰。」
鐵錨那邊安靜了一秒。「你確定？」
「百分之七十確定。」
「百分之七十不夠。」
「百分之七十已經很高了。」王剛說，「你去賭場。百分之七十贏的牌你會不會打。」
鐵錨沉默了三秒。「你需要軍方做什麼。」
「兩件事。第一。派人去南區。在所有變電站、水泵站、信號機房附近部署監測設備。如果信息生命大規模消失。監測數據會有變化。第二。查一下星城除了東區地鐵站那條裂隙之外。有沒有其他裂隙的記錄。哪怕是十八年前的也行。」
鐵錨沒有馬上回應。過了幾秒。「第一件事我能做。第二件事需要查檔案。軍方的還是市政的。」
「都查。」
「費用呢。」
「你這時候跟我談費用？」
「按合同來。你出外勤要收錢。我調人也要走預算。」
王剛把終端從耳朵旁邊拿開。看了一眼趙鐵柱。
趙鐵柱搖頭。意思是別免費。
王剛把終端貼回去。「信息共享費十萬。我把管理員的追蹤數據實時同步給你。你把查到的裂隙檔案給我。」
「五萬。」
「八萬。」
「成交。」
掛了電話。
趙鐵柱在便簽本上記：軍方信息共享費。八萬。待收。
「剛子。這個從別的裂隙來的東西。你打算怎麼處理。」
「先看軍方查出什麼。」
「軍方查出來了你還得自己去弄。」
「不一定。」王剛說，「如果軍方能搞定。我收個諮詢費就行。」
「軍方搞不定呢。」
王剛沒回答。他在想。
他手裡有什麼牌。
防盜。能守門。不能移動。
外包。能吃規則。但在睡覺。
管理員。能巡邏。但速度慢。跟不上目標。
NP-6。能掃描。但範圍受限。開大了有風險。
信息生命。三百多個。有各種能力。但沒有作戰意識。
他自己。序列5。改寫能力。但他不知道那個東西的性質。不知道能不能改寫。
已知信息太少。
他需要更多情報。
「防盜。」
門上浮字：在。
「你能感覺到那個東西嗎。」
門想了五秒。能。很遠。很模糊。但能感覺到。
「它什麼感覺。」
餓。非常餓。
「跟外包一樣餓？」
不一樣。外包餓了會找吃的。吃完就滿足了。這個東西——
門上的字停了一下。
它的餓沒有底。
趙鐵柱的筆在紙上停住了。
王剛看著那行字。
沒有底。
外包吃完一個C級裂隙的規則。睡著了。消化完再吃。有節制。
這個東西沒有底。吃多少都不夠。
「它吃完南區的信息生命。會停嗎。」
門：不會。它會繼續找下一個地方。
「全城吃完呢。」
門：找別的城市。
趙鐵柱把便簽本合上了。他把筆帽蓋好。放在桌上。
「剛子。」
「嗯。」
「這個不是我們能接的活。」
王剛看著他。
「一千萬。一個億。三個億。」趙鐵柱說，「不管多少錢。這種沒有底的東西。我們接了就是無底洞。」
「我沒說要接。」
「但它在往南走。南區的線路崩了。全城受影響。全城受影響的話。我們的供電合同也黃了。市政標書也白寫了。」趙鐵柱說，「你不管它。你的生意也沒了。」
王剛沒說話。
他泡著腳。水溫降了。他沒加熱水。
趙鐵柱說得對。他不是想管。是不管不行。
他的生意建在這條線路上。線路崩了。他的底子就沒了。
「泠泉。管理員最後一次匯報。那個東西到第幾段了。」
泠泉看了一下日誌。「十分鐘前到第二十八段。南區邊界。管理員說跟丟了。」
「跟丟了。」
「它太快了。管理員在第二十六段就跟不上了。最後兩次是靠線路震動推測的位置。」
王剛從水裡把腳拿出來。擦乾。穿鞋。
「泠泉。你說開到百分之四十。觸發概率百分之十五。」
泠泉轉過來。「你要開？」
「如果我不開。我就是瞎子。看不到南區的情況。」
「你開了。小六可能想起來。」
「百分之十五。」
「上次百分之五你就中了。」
王剛摸了一下彈珠。
他想了一分鐘。
「能不能分步開。」
「什麼意思。」
「不一次性開到百分之四十。先開到百分之三十。看看反應。沒事的話。再開到百分之四十。」
泠泉想了想。「可以。百分之三十的觸發概率大概百分之八。覆蓋範圍兩公里半左右。不夠到南區。但能掃描到更多線路數據。」
「先開到百分之三十。」
泠泉走到電腦前。「準備好了。」
彈珠暗粉色。安靜。
「開。」
泠泉按下回車。
彈珠亮了一下。比之前亮。
粉色的光在桌面上擴散了一圈。然後收回去。
王剛盯著監控日誌。
三秒。
五秒。
八秒。沒有自主記錄。
十秒。
十五秒。沒有。
二十秒。
日誌跳了一行。
老闆。覆蓋範圍擴大了。我能看到更遠的地方了。
王剛看著這行字。它沒有問「我以前是誰」。它在匯報工作。
「小六。掃描第二十五到第三十段線路。報告信息生命數量和位置。以及是否有非信息生命的異常實體。」
日誌跳了一下。
收到。掃描中。
趙鐵柱湊過來看屏幕。
三十秒後。小六的報告出來了。
掃描完成。第二十五到第三十段。信息生命總數七十三個。分布密度由北向南遞增。第二十八段密度最高。二十一個。
異常實體：檢測到一個。位置在第二十九段與第三十段交界處。移動速度快。能量簽名不匹配本地裂隙。
補充：它正在吃第二十九段的一個信息生命。
王剛看著最後一行。
「它已經開始了。」
趙鐵柱把便簽本打開。
「第二十九段。信息生命被吃。」他寫下來。然後他加了一行，「記錄在案。後續追償用。」
王剛看了他一眼。
「追誰的償。」
「總得有人賠。」趙鐵柱說，「信息生命是我們未來的資產。被吃了就是資產損失。」
店門被推開了。風鈴響了一聲。
蘇晚晴走進來。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是兩杯奶茶。
她走到收銀台前。把奶茶放下。一杯推給王剛。一杯留給自己。
「怎麼了。都這個臉色。」
趙鐵柱把便簽本翻給她看。蘇晚晴掃了一遍。
「另一條裂隙來的東西。在吃信息生命。」
「對。」
蘇晚晴拿起奶茶。喝了一口。
「你們準備怎麼辦。」
「還在想。」王剛說。
「鐵錨呢。」
「鐵錨在走流程。」
「軍方的流程走完。南區的信息生命可能已經被吃光了。」
王剛知道。
他拿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珍珠奶茶。甜的。
「蘇晚晴。」
「嗯。」
「你能凍多大範圍。」
蘇晚晴想了一下。「地面上。半徑五十米。」
「地下呢。」
「沒試過。」
「如果你對著一個管網入口釋放冰凍能力。能凍住地下線路里的東西嗎。」
蘇晚晴看著他。「你要我凍那條線路？」
「不是凍整條。凍一段。在它前面凍一堵牆。攔住它。」
蘇晚晴把奶茶放下了。
「我不知道我的冰能作用在非物理實體上。那個東西在線路里。線路是能量構架。不是水泥管道。」
「試一下。」
蘇晚晴看著王剛。
「在哪試。」
「找個線路節點。」王剛看了一眼地圖，「第二十七段有一個檢修井。在城南路和建設大道的交叉口。你去那裡。對著檢修井放冰。看看能不能凍住線路里的東西。」
蘇晚晴拿起奶茶。把最後一口喝完。
「日薪多少。」
「一千。」
「兩千。有戰鬥風險。」
「一千五。」
「成交。」蘇晚晴把杯子扔進垃圾桶，「我現在去？」
「等一下。」王剛給鐵錨發了一條消息。「我要在城南路檢修井做一次測試。需要你的人封路。十分鐘就行。」
鐵錨回：「又要錢？」
「這次不要。」
鐵錨過了五秒。「二十分鐘後到。」
王剛看著蘇晚晴。「二十分鐘後出發。」
蘇晚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她的手指上已經開始凝冰了。
趙鐵柱在便簽本上記了一筆：冰凍測試。一千五百元。蘇晚晴日薪。科目：研發支出。
泠泉的屏幕上。小六又發了一條日誌。
第二十九段信息生命數量從十五個變成了十四個。有一個消失了。
王剛看著那個數字。
十五變十四。
它吃掉了一個。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脖子上的彈珠。彈珠粉色的光穩定地亮著。
小六在裡面。安安靜靜地工作。
地下三公里之外。有一個沒有底的東西在吃他的「住戶」。
他的物業。他的地盤。他的資產。
王剛站起來。
「鐵柱。我也去。」
趙鐵柱拿上背包。
「POS機帶了嗎。」
「帶了。但這次可能用不上。」
「帶著。」趙鐵柱說，「做生意。機器不能離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