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的臉色變了一點。
「我們來了解一下情況。」方姓女人打開公文包，掏出一份列印文件。「你們的投標主體是'御足天下健康管理有限公司'。註冊資本五十萬。現有經營範圍是足浴保健服務。你們用這個主體投了一個三億的市政管網維護項目。」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你能解釋一下嗎。」
店裡安靜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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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柱看王剛。王剛看著桌上的文件。
「能。」王剛拉了一把椅子。「坐。」
方姓女人沒坐。
「站著也行。」王剛自己坐下了。「你是來查我們資質的。」
「對。」
「我們正在補辦資質。下個月考試。七月拿證。」
「但你們的標書已經投出去了。」方姓女人說，「投標時你們不具備相關資質。這個行為涉嫌虛假投標。」
趙鐵柱想說話。王剛抬手攔了一下。
「標書上寫了。」王剛說，「技術方案待實地演示後公開。我們沒有偽造資質證明。沒有虛構技術能力。我們只是報了個價。」
「報價也需要資質前提。」
「那我們把標書撤回來。」
方姓女人看著他。「撤回來就沒事了？」
「有事嗎。」
方姓女人把文件收回公文包。「目前是預警階段。沒有立案。但如果你們繼續以足療店的身份參與市政項目投標，我們會啟動調查程序。」
「明白了。」王剛說，「我們先把資質辦下來再投。」
方姓女人點頭。她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防盜門旁邊的時候。防盜門上浮出一行字。
外來人員已登記。歡迎下次光臨。
方姓女人的步子停了一下。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門上的字已經消失了。
她沒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趙鐵柱長出一口氣。
「標書投早了。」
「不早。」王剛說，「她來了才好。」
「好什麼。差點被查。」
「她來了說明市政局看到我們的標書了。」王剛說，「一個足療店報三個億的標。任何人看到都會好奇。好奇就會來了解。了解就是機會。」
趙鐵柱想了想。
「你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但結果不壞。」王剛說，「她說的是預警。不是處罰。而且她現在知道了有一家公司聲稱能做管網維護。等我們資質辦下來。她會記得我們。」
趙鐵柱在便簽本上記了一條：市場監管來訪。預警。未立案。正面效果——市政局已注意到我們。
「但有個問題。」趙鐵柱說。
「什麼。」
「她走的時候看到了防盜門上的字。」
王剛看了一眼防盜門。
「防盜。」
門上浮字：在。
「以後外人在的時候。不要主動打字。」
門想了兩秒。
但員工手冊第八條說同事之間要保持禮貌。
「她不是同事。她是監管。」
門：外來人員登記流程也要求禮貌送客。
趙鐵柱在旁邊插了一句：「它遵守規章制度。沒毛病。」
王剛看著趙鐵柱。
「那改一下規章。」王剛說，「新增第十五條。涉及公司機密的設備，在外來人員面前不得主動展示功能。」
門上的字消失了。過了三秒。
收到。已更新。
趙鐵柱在便簽本上加了第十五條。
這時候NP-6的日誌在電腦上跳了一下。泠泉看到了。
「老闆。小六生成了新記錄。」
王剛走過去。
日誌內容：第十五條已收到。我也是涉及公司機密的設備嗎。
王剛看著這行字。
彈珠在他脖子上溫熱的。剛才方姓女人在的時候，彈珠一直很安靜。現在她走了，它就開始問問題。
它在學習邊界。什麼時候能問。什麼時候不能問。
「泠泉。回它。」
「回什麼。」
「回：是。你是公司核心設備。保密級別最高。」
泠泉打了進去。
日誌跳了一下。NP-6的回覆：
收到。保密。
然後又一條。
保密意味著不能告訴別人我是誰嗎。
王剛盯著這行字。
它又繞回來了。
「回它。」王剛說，「保密意味著別人問你是誰的時候。你回答：我是御足天下考勤系統。工號001。這就是你的身份。不需要說別的。」
泠泉打了進去。
NP-6安靜了十秒。
日誌最後一條：
彈珠的溫度降了。恢復正常。
王剛轉身走回按摩椅。坐下。把腳放進水裡。
今天的事太多了。
第一，NP-6的身份問題暫時穩住了。給了它完整檔案之後，它的問題從「我以前是誰」變成了「我需要保密嗎」。方向在收攏。不是在發散。這是好的。
第二，供電公司的生意。十七個變電站。如果談成了。又是一筆。而且是長期的。信息生命不會停止從地下往地上跑。只要它們繼續跑。供電公司就一直需要他。
第三，市政標書先撤了。等資質。泠泉六月考試。七月拿證。八月重新投標。時間夠。
第四，桌子底下五個容器。五條信息生命。這些東西他還沒來得及做材質測試。不知道它們分別能改變什麼。
王剛閉著眼泡腳。水溫不夠了。
「王小剛。加水。」
王小剛端著紅盆走過來。他把熱水加進去。溫度升上來。
「老闆。」王小剛站在旁邊。
「嗯。」
「京都很好。」
「哪裡好。」
「自助餐好。」王小剛說，「有大閘蟹。有牛排。有七種甜點。」
「知道了。」
「下次出差還去嗎。」
「有活就去。」
王小剛滿意了。他端著紅盆回到衛生間。
店裡安靜下來。
五點半。最後一個泡腳的客人走了。
趙鐵柱關了POS機。
「今天流水。足療收入八百四。軍方出場費二十五萬。合計二十五萬零八百四。」
他合上便簽本。
「剛子。明天孫副主任可能會打電話來。」
「等他打。」
「報價不改？」
「不改。」
趙鐵柱點頭。他把便簽本裝進口袋。上樓了。
泠泉關了電腦屏幕。走之前她看了一眼日誌的最後一條。
我是小六。工號001。
她關了燈。上樓。
王剛還坐在按摩椅上。水涼了。他沒加。
脖子上的彈珠安靜地貼著他的皮膚。溫度和體溫一樣。
防盜門上浮出一行字。
晚安老闆。小六也說晚安。
王剛看著那行字。
他起身上樓。
走到樓梯轉角。他停了一下。
彈珠動了一下。不是溫度。是裡面有東西在動。輕微的。像一個人翻了個身。
王剛沒有摸它。他繼續上樓。
進房間。關門。躺下。
他在想。小六遲早會想起來的。一個員工檔案攔不住它。它每天在掃描線路。線路里有母體十八年的殘留數據。那些數據是它以前的記憶碎片。
掃到了就會想起來。
他需要在它想起來之前。把那些碎片清乾淨。
清碎片的辦法他有一個。
外包。
外包能吃規則。母體的記憶碎片也是規則。
讓外包把線路里的母體殘留數據全部吃掉。小六就再也找不到關於「以前」的線索了。
但外包剛從京都回來。剛吃了一個C級裂隙的規則。還在消化。
要等它消化完。
王剛翻了個身。
彈珠貼在枕頭上。傳來一絲熱度。
他閉上眼。
明天繼續開門。洗腳。賺錢。順便管好地下三百多個住戶。
第30章
第二天上午。
孫副主任沒打電話。
趙鐵柱等了一上午。終端安安靜靜。他把終端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八次。
「他在走流程。」王剛在給客人搓腳。「供電公司的事走審批至少一天。」
「那我等。」
「等著的時候把投標書的資質要求整理一下。」
「已經整理了。」趙鐵柱說，「信息技術服務資質。市政工程相關資質或合作單位。這兩個。第一個泠泉六月考。第二個——」
「第二個用供電公司。」王剛說。
趙鐵柱的手停了。「供電公司？」
「我們幫他們清信息生命。他們給我們出一份合作證明。證明我們有市政設備維護的實際經驗。」
趙鐵柱想了一下。「但供電公司不是市政工程。」
「供電公司的變電站屬於城市基礎設施。」王剛說，「變電站維護屬於市政工程的細分領域。一份來自供電公司的合作證明。加上泠泉的信息技術資質。兩個合在一起。夠了。」
趙鐵柱在便簽本上畫了一條線。把兩個資質要求連起來。
「所以你做供電公司的生意。不只是為了賺錢。」
「賺錢是一方面。」王剛說，「資質是另一方面。」
趙鐵柱在旁邊寫了一行：供電合同＝收入＋資質跳板。
「你腦子裡同時在轉幾件事。」趙鐵柱問。
王剛沒回答。他在按客人的腳底。太溪穴。
中午。賀蘭在後廚炒菜。蛤蟆坐在門口吃盒飯。馮七去查牙還沒回來。
泠泉在電腦前吃麵包。她一邊吃一邊看NP-6的日誌。
「老闆。小六又有新記錄了。」
王剛走過去。
日誌時間：上午十一點二十三分。
內容：巡邏報告。一公里範圍內發現十二個信息生命。位置標註如下。
後面是一串坐標數據。
王剛看了一眼。「這是管理員報的？」
「不是。是小六自己掃描到的。」泠泉說，「它在用百分之二十的監控權限掃描店鋪周圍一公里。然後自己生成了巡邏報告。」
「我沒讓它做巡邏報告。」
「它自己做的。」泠泉翻了一下日誌，「可能是你寫進去的崗位職責里有'監控線路運行狀態'這一條。它把信息生命當成了線路上的異常狀態。主動記錄了。」
王剛看著那十二個坐標。
這些信息生命他之前不知道。管理員巡邏的範圍和小六掃描的範圍重疊。管理員能發現它們。但管理員沒有匯報功能。小六有。
「它每天都生成一次報告嗎。」
「從你給它建檔之後。它每天上午十一點左右生成一次。今天是第二次。昨天我沒注意。」
泠泉把昨天的日誌翻出來。
昨天的內容：巡邏報告。一公里範圍內發現九個信息生命。
「昨天九個。今天十二個。」
「在增加。」
王剛看著數字。一天多了三個。如果這個速度是穩定的。一個月就是九十個。加上原來的三百多個。
「增加的來源是什麼。」王剛問。
泠泉想了想。「兩種可能。一，是從其他線路段遷移過來的。被管理員趕到了這一公里範圍內。二，是線路里新生的。」
「新生的？」
「十八年的線路數據還在流動。只要數據流動不停。信息生命就會持續產生。」
王剛坐下來。
這是個源頭問題。他之前沒想到。
他以為信息生命是存量。三百多個。抓完就沒了。
現在看來不是。它們是增量。只要線路在。數據在流動。新的就會不斷冒出來。
「能不能停掉線路里的數據流動。」
「不能。」泠泉說，「線路焊在城市地基里。裡面的數據流動是被動的。城市供電、供水、交通系統的電磁信號會被線路捕獲。形成數據循環。只要城市不停運。線路就不會停。」
王剛靠在椅背上。
所以。他面對的不是一個一次性的清理工作。是一個永續的管理工作。
信息生命會一直產生。一直往地面跑。一直干擾變電站、路燈、紅綠燈。
他需要一個長期的管理方案。不是抓蛇。是養蛇。
「鐵柱。」
趙鐵柱從便簽本中抬頭。
「那個材質測試。今天做。」
「用哪幾條。」
王剛走到收銀台底下。他看著五個容器。四個果醬罐。一個塑料桶。
「全部。」
趙鐵柱去後廚找材料。他拿回來一推東西。
一塊木頭切菜板。一塊磚頭。一張A4紙。一條毛巾。一個鐵勺子。半截蠟燭。一隻塑料杯。一塊賀蘭的肥皂。
賀蘭從後廚探出頭。「那是我洗手用的。」
「回頭還你。」趙鐵柱把東西排在桌上。
王剛打開第一個罐子。01號。淡青色的魚。他用筷子把魚撥到桌面上。
魚滑了兩下。碰到了磚頭。
磚頭裂了。
趙鐵柱記：01號。碰磚頭——磚頭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