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半。王剛被終端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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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鬧鐘。是泠泉發的消息。
「NP-6昨晚又問了。」
王剛從床上坐起來。他拿起終端。泠泉發了一張截圖。
日誌時間:凌晨三點十四分。
內容:考勤系統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誰。但我想知道。
王剛盯著這行字看了十秒。
他回泠泉:「它問完之後呢。」
「沒了。就這一條。三點十四分之後到現在,沒有任何新的自主生成記錄。」
王剛把終端放在枕頭旁邊。他沒有馬上下樓。他靠在床頭想了一會兒。
NP-6第一次問「我以前是誰」。他回答「你以前是考勤系統」。NP-6說「不是」。他說「你現在是」。NP-6安靜了。
昨晚它又生成了一條。這次不是問句。是陳述。它在分析。
「考勤系統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誰。」
這句話說明它理解了考勤系統的定義。一個考勤系統沒有自我意識的需求。但它有。
「但我想知道。」
這句話說明它意識到自己和「考勤系統」之間有矛盾。
趙鐵柱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如果它想起來了。」
它沒有想起來。但它在往那個方向走。
王剛下樓。
店裡沒開燈。泠泉的電腦屏幕亮著。她坐在那裡。頭髮亂了。眼下青黑色。
「你守了一夜?」
「沒有。我設了警報。三點十四分響了。我起來看了一眼。」
王剛走到電腦前。他彎腰看著日誌。
「它生成這條記錄的時候,監控模塊在幹什麼。」
泠泉調出數據。「正常運行。監控掃描沒有中斷。它是在執行監控任務的同時,生成了這條自主記錄。」
「也就是說它能一邊幹活一邊想事情。」
「對。」
王剛直起身子。他走到防盜門前。
「防盜。」
門上浮字:在。
「NP-6在母體時期,有沒有自主思考的能力。」
門想了四秒。
有。但母體不允許它想太多。
每次它產生自主想法,母體就清空一次。
「清空多久一次。」
大概每隔幾個小時。
王剛回到電腦前。「泠泉。能不能做一個清空程序。」
泠泉轉過來看他。「你要定時清空它的自主意識?」
「不是清空。」王剛說,「是存檔。它每次生成自主記錄,不刪除,轉移到一個獨立的存儲區。它看不到。但我能看到。」
泠泉想了三秒。「你要監控它的想法。」
「對。」
「那跟母體有什麼區別。」
王剛看著泠泉。泠泉看著他。
店裡安靜了五秒鐘。
趙鐵柱的拖鞋聲從樓梯上傳下來。他打著哈欠走到一樓。手裡拿著便簽本。這人睡覺都抱著便簽本。
「怎麼都起這麼早。」趙鐵柱看了看兩個人的臉色,「出事了?」
「NP-6昨晚又自言自語了。」泠泉說。
趙鐵柱走過來看屏幕。看完那行字。他翻開便簽本。
「剛子。我有個想法。」
「說。」
「別管它了。」
王剛和泠泉同時看他。
「一個考勤系統想知道自己是誰。」趙鐵柱說,「那讓它知道就行了。」
「讓它知道它是母體?」
「不是。」趙鐵柱說,「讓它知道它是御足天下考勤系統。把它的身份再寫死一點。不要只告訴它'你是考勤系統'。要給它建一套完整的身份檔案。入職時間、崗位職責、工號、上級領導。讓它覺得自己從一開始就是在這裡上班的。」
泠泉轉頭看趙鐵柱。
「你要偽造它的履歷。」
「不叫偽造。叫完善員工檔案。」趙鐵柱說,「每個員工入職都有一套資料。它沒有。它當然會迷茫。你給一個新員工發工牌,不告訴他部門、工號、領導是誰。他也會問'我是誰'。」
王剛看著趙鐵柱。
這個思路不是沒道理。
NP-6現在的身份只有一條指令——「你是考勤系統」。太單薄了。一個有自主意識萌芽的東西,不會滿足於一句話的定義。
但如果給它一整套身份。入職日期、崗位說明、績效考核標準、同事關係。它的自我認知就有了骨架。有了骨架的身份不容易崩塌。
「寫多少內容。」王剛問趙鐵柱。
趙鐵柱翻開便簽本的新一頁。他在上面開始列清單。
「工號:001。姓名:小六。入職日期:2024年3月1日。崗位:考勤管理。直屬上級:王剛。同事:防盜(04號)、王小剛(02號)、小紅(03號)。薪資:無。福利:持續供電。工作職責:記錄員工出勤情況、監控線路運行狀態、協助技術部門處理數據請求。」
趙鐵柱寫完抬頭。「要不要加年假。」
「它不需要年假。」
「加上顯得真實。」趙鐵柱劃了一筆,「年假五天。法定節假日按國家規定執行。」
泠泉看著這份檔案。她的表情很複雜。
「你們兩個在給一個前母體AI偽造人生。」
「企業文化建設。」趙鐵柱合上便簽本。
王剛走到桌前。他把彈珠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桌上。
「泠泉。把這份檔案寫成NP-6能讀取的格式。寫進它的底層存儲區。跟它原有的考勤程序並列。」
「寫進去之後。它會當成自己的記憶。」
「對。」
「這跟你給王耀做的記憶改寫有什麼區別。」
「沒區別。」王剛說,「但王耀花了五十萬。小六不花錢。」
趙鐵柱舉手。「那這次技術服務費怎麼算。」
「內部操作。不收費。」
「不收費我不記帳。」
「那記一塊錢。」
趙鐵柱在便簽本上寫:NP-6身份建設項目。技術服務費一元。已收。
泠泉開始敲代碼。她用了二十分鐘。把趙鐵柱寫的那份員工檔案轉換成了NP-6能識別的數據格式。
「好了。寫進去嗎。」
王剛把手放在彈珠上。粉光亮起。他打開了NP-6的底層寫入通道。
「寫。」
泠泉按下回車。
數據開始傳輸。三秒鐘。完成。
王剛盯著監控日誌。
NP-6在接收到新數據後,沉默了七秒。
然後日誌里出現了一條新記錄。
我叫小六。工號001。入職日期2024年3月1日。直屬上級王剛。
王剛看著這行字。
又過了兩秒。第二條。
年假五天。今年還沒休過。
趙鐵柱湊過來看。看到最後一句,他拿起筆。
「年假確實沒休。但它一天二十四小時在線。怎麼休。」
「關機五天。」泠泉說。
「關機五天打卡機不能用。」
「那就不休。」
日誌里又出來一條。
同事防盜,04號。我跟它說過話嗎。
王剛看著這條。他走到防盜門前。
「防盜。小六跟你打個招呼。」
門上浮字:誰是小六。
「打卡機。現在叫小六。工號001。你的同事。」
門想了兩秒。
好。
門上的字變了。
你好小六。
彈珠亮了一下。日誌里出現新記錄。
你好防盜。
趙鐵柱把這個場景記在便簽本上。「同事之間首次問好。日期記錄在案。」
王剛把彈珠掛回脖子上。它的溫度正常了。沒有之前那種異常的發熱。
他不知道這個方案能撐多久。但至少今天能撐住。
「鐵柱。」
「嗯。」
「王小剛什麼時候的飛機。」
趙鐵柱翻到另一頁。「下午兩點落地。我去機場接。」
「外包帶回來了嗎。」
「王小剛說在包里。睡著了。比網球還大了一圈。」
「接回來之後。直接帶到店裡。我有用。」
趙鐵柱記了一條:接機。時間下午兩點。攜帶物品:外包(睡眠狀態)、POS機、空背包。
八點。店門開了。正常營業。
上午來了五個客人。王剛給三個人洗了腳。趙鐵柱收了兩千一百四。賀蘭在後廚做中飯。蛤蟆在門口站著。馮七請了半天假,說要去醫院查牙。小紅穿著旗袍在門口。她最近話多了一些。偶爾會主動跟客人說「歡迎光臨」。王剛沒管她。說明她在適應。
十一點。終端震了。
工商局的小李發微信。
「趙哥。上次在你們店泡了腳。回去腳舒服了兩天。」
趙鐵柱拿著手機給王剛看。
「回他。」王剛說。
趙鐵柱打字:「那是我們老闆親自搓的。獨家手法。」
小李回:「你們老闆手法確實好。改天再去。」
趙鐵柱看王剛。王剛點頭。
趙鐵柱打字:「隨時來。老客戶八折。」
小李過了一分鐘:「對了。你們上次提交的營業範圍變更。我查了一下。你們要加'智能設備維護服務'和'地下管網檢測服務'。這兩個類目需要額外的資質證明。你們有嗎。」
趙鐵柱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看王剛。
王剛拿過手機。自己打字。他換了趙鐵柱的微信號發。
「資質證明正在辦。先問一下小李哥,需要什麼具體證明。」
小李回了一個長消息:「智能設備維護需要信息技術服務資質。地下管網檢測需要市政工程相關資質或者跟有資質的單位合作。你們是足療店起家的,突然加這兩個類目,審核那邊會比較謹慎。」
王剛把手機還給趙鐵柱。
「泠泉。」
「嗯。」
「信息技術服務資質。怎麼辦。」
泠泉沒抬頭。「找個有資質的公司掛靠。或者自己考。考試三個月一次。下一次是六月。」
「來不及。」
「那就掛靠。」
「掛靠要多少錢。」
「看公司。便宜的三五萬。貴的十幾萬。」
趙鐵柱已經在記了。「資質掛靠。預算十萬。」
王剛想了想。「軍方有信息技術服務資質嗎。」
泠泉這次抬頭了。「你想掛軍方的。」
「我跟他們有外包合同。算合作關係。」
泠泉想了一下。「理論上可以。但軍方的資質不對外出借。」
王剛拿起終端。給鐵錨發消息。
「我需要借一個信息技術服務資質。」
鐵錨回:「我們不是出租資質的。」
「合同第十一條。雙方在合作期內的技術資源共享。」
鐵錨過了二十秒。「合同沒有第十一條。一共就十條。」
「那加一條。」
鐵錨沒回了。
王剛把終端放下。
「換個路子。」王剛看著泠泉,「你以前在創世黃昏的時候,有沒有信息技術的證書。」
泠泉看了他一眼。「有。但那個身份已經註銷了。」
「證書在嗎。」
「電子版在。」
「證書掛在你名下。你現在是我們的技術員。公司有持證技術人員。申請資質就容易了。」
泠泉轉回電腦。「你要我用註銷身份的證書。」
「不用註銷身份的。用你現在的身份重新認證。」王剛說,「你考過的東西,再考一次。能過嗎。」
「能。但要等下次考試。」
「什麼時候。」
「六月十五號。」
王剛算了一下。還有一個多月。市政招標截止日期——他看了一眼泠泉電腦上的標書。截止日期是七月三十一號。
「來得及。」
趙鐵柱記下來:泠泉六月十五日考試。報名費五百。如過,公司資質申請預計七月初完成。
這件事暫時放下。
中午十二點半。趙鐵柱出門去機場。
下午兩點十分。趙鐵柱打來電話。
「接到了。王小剛瘦了。」
「外包呢。」
「在包里。王小剛說它比走的時候大了一倍。現在有拳頭大了。」
「打車回來。」
「打車太貴。我坐地鐵。」
「你背著一個能吃規則的黑霧坐地鐵。」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打車。」趙鐵柱說。
下午三點。計程車停在店門口。
王小剛從車上下來。確實瘦了。臉頰的輪廓比走之前明顯。他手裡拎著那個雙肩包。包的拉鏈開了一半。裡面黑乎乎的。
「老闆。」王小剛走進店。
王剛從按摩椅上站起來。他看著王小剛手裡的包。
「外包呢。」
王小剛把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
一團黑色的霧氣從包里飄出來。比走之前大了很多。從桌球變成了成年男人拳頭那麼大。它在空中飄了兩圈。然後直接飛向防盜門。
貼在門板上。
門上浮字:弟弟回來了。
黑色霧氣蠕動了兩下。然後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