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聞到了。
「外包出來了。」王小剛發消息,「它飛到裂縫那裡了。」
「讓它吃。」
「它已經在吃了。裂縫周圍的地板在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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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剛通過NP-6的監控信號,模糊地感知到京都那邊的情況。彈珠釋放的粉色能量覆蓋在裂縫上,限制了裂縫的擴張。外包在瘋狂吞噬裂縫周圍的空間規則。
沒有空間規則支撐,裂縫就沒有了骨架。
「裂縫在縮小。」王小剛又發了一條。
「保安什麼反應。」
「跑了。」
「周總呢。」
「在電梯裡。他按了頂樓。」
王剛坐著不動。他等著。
三分鐘過去。
「裂縫關了。」王小剛發了一張照片。地板上的紫光消失了。只留了一條淺淺的裂紋。普通的地板裂紋。可以用水泥補。
「外包呢。」
「趴在地板上。不動了。它變大了。從桌球變成了網球大小。」
「給它獸核。」
「給了。它咬了一口。又睡了。」
「裝進包里。帶回來。」
王小剛過了半分鐘才回。「它太大了。裝不進拉鏈縫了。我把背包拉開裝的。」
「尾款呢。」
「我找周總。」
又過了十分鐘。
「刷了。一千萬。POS機打了小票。我拍給你。」
照片發過來。小票上的數字清晰。一千萬。
趙鐵柱從後面湊過來看。
「到帳了嗎。」趙鐵柱問泠泉。
泠泉看了一眼屏幕。「到了。備用帳戶餘額更新。」
趙鐵柱在便簽本上記:京都裂隙項目。尾款一千萬。已結清。總收入兩千萬。成本:王小剛出差日薪三百×兩天=六百。彈珠一顆成本為零。外包誤餐補貼D級獸核一顆約五千。總成本五千六百。利潤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七。
趙鐵柱寫完這個數字。他把筆帽蓋上。
「剛子。這是我們利潤率最高的一單。」
「不是。」王剛說,「利潤率最高的是賣彈珠。成本是零。」
「零成本沒法算利潤率。分母是零。」
「那就別算了。」
上午九點。店裡來了一個客人。王剛照常服務。
十點半。終端震了。鐵錨的消息。
「上午好。兩件事。第一,京都方面傳來消息。長安集團寫字樓的裂隙關閉了。軍方想知道你怎麼做到的。人沒到現場,遠程關了一個C級裂隙。」
王剛回:「商業機密。」
「第二件事。」鐵錨發了一張圖片。
圖片是一份文件的封面。文件抬頭是:星城市公用事業管理局關於2024年度城市智能管網維護項目公開招標的通知。
「你們投標了?」鐵錨的語氣能從文字里讀出來。
「投了。」
「你們是足療店。」
「營業範圍正在變更。」
「軍方怎麼沒收到通知。」
「這是市政項目。不歸軍方。」
鐵錨過了一分鐘才回。
「風老說。如果你拿到市政合同。軍方需要知道你在地下線路里具體做了什麼。」
「可以。」王剛說,「但要付信息共享費。」
鐵錨沒回了。
中午。賀蘭在後廚做午飯。米飯炒菜。
王剛吃飯的時候,腦子裡在想工商局小李的事。今天下午六點來泡腳。他需要讓小李舒服。舒服了才會幫忙加快審批。
但不能太刻意。太刻意會讓對方警覺。
「鐵柱。今天下午那個客人。你別提營業範圍的事。」
趙鐵柱筷子停了。「那誰提。」
「誰都不提。」王剛說,「他來泡腳就泡腳。泡完走。」
「那變更怎麼加速。」
「他泡完腳回去。發現腳特別舒服。下次還想來。來了三次之後。他自然會問我們你們店還做什麼業務。到時候再說。」
趙鐵柱想了想。「三次太慢。標書等不了那麼久。」
「等得了。」王剛說,「市政的招標流程至少要一個月。我們有時間。」
這話不全對。市政招標要一個月。但地下的信息生命不等人。
王剛放下筷子。他重新想了一下。
「算了。今天就說。」
趙鐵柱抬頭。
「你剛才不是說誰都不提嗎。」
「我改主意了。」王剛說,「但不是我們提。讓泠泉提。」
「泠泉?」
趙鐵柱看了一眼泠泉。泠泉在吃飯。她嚼東西的時候看著電腦屏幕。
「泠泉。」
「嗯。」
「今天下午六點有個客人來。工商局的。你在他旁邊敲一會兒代碼。他如果問你在幹什麼。你說在做智能管網的監控系統。」
泠泉看了王剛一眼。「你要我演戲。」
「不是演。你確實在做。」
泠泉把最後一口飯吃了。她把碗推到一邊。「可以。但我要加班費。」
「多少。」
「五百。」
「三百。」
「四百。」
「成交。」
下午五點五十分。一輛電瓶車停在店門口。一個穿夾克的年輕人走進來。
小李。二十六七歲。瘦。戴眼鏡。手裡拎著一個環保袋。
「趙哥。」小李看到趙鐵柱。
「小李。來了。」趙鐵柱站起來。「裡面坐。剛子,客人來了。」
王剛從後面走出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工裝。黑色短袖。
「你好。我姓王。」王剛指了指按摩椅,「坐這邊。」
小李坐下來。他看了看店裡的環境。按摩椅。泡腳盆。牆上的價目表。防盜門靠在門口。
小李看了防盜門一眼。「你們這門沒裝上?」
「裝飾品。」趙鐵柱說。
小李沒再問。他脫了鞋。把腳放在踏板上。
王剛蹲下來。把熱水兌好。盆里放了兩片檸檬。兩滴精油。
他把小李的腳放進水裡。
小李靠在椅子上。「水溫正好。」
「泡十分鐘。泡完我給你捏。」
小李看著天花板。他在工商局窗口坐了一天。腳酸。
「你們這店開了多久了。」小李問。
「小半年。」趙鐵柱在旁邊說。
「生意怎麼樣。」
「還行。回頭客多。」
王剛沒說話。他在給小李搓腳底。拇指按在湧泉穴上。力度適中。
小李的腳抽了一下。「這個穴位有點疼。」
「正常。氣血不通。」
「我天天坐著。腿都腫了。」
王剛調整了力道。換了另一個穴位。
泡了十分鐘。王剛用毛巾把小李的腳擦乾。開始捏腳。
右腳。腳趾一根一根地拉。掰。按。關節發出輕微的響聲。
小李閉上眼。
泠泉坐在角落裡的電腦前。她手指在鍵盤上敲。屏幕上是一串代碼。不是假裝敲的。她在改標書里的技術參數。
咔嗒咔嗒。鍵盤聲在安靜的店裡很清楚。
小李睜開眼。他看了一眼泠泉。
「你們店裡還有程式設計師?」
「技術員。」趙鐵柱說。
小李沒有再問。他重新閉上眼。
王剛繼續捏。他在小李腳腕上找到一個硬結。揉開了。小李的腿微微顫了一下。
「你手法不錯。」小李說,「比外面的店專業。」
「練過。」王剛說。
二十分鐘後。王剛把毛巾放在小李腳上。
小李坐起來。穿鞋。
「多少錢。」
「免費。」趙鐵柱說,「老客戶體驗。」
小李站起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經過了泠泉的電腦旁邊。他無意間掃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有一行大字的注釋:星城智能管網監控系統v0.3——維護模塊。
小李的腳步頓了一下。但他沒說什麼。走了。
趙鐵柱在門口目送他。
「他看到了。」趙鐵柱回來說。
「看到了。」泠泉說,「他多看了兩秒。」
王剛把泡腳盆的水倒了。換乾淨水。
「等他第二次來。」王剛說。
小李騎電瓶車走了。他騎了一百多米。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他想了一下剛才在屏幕上看到的東西。
智能管網監控系統。
足療店裡有人在寫管網監控代碼。
挺奇怪的。
綠燈亮了。他騎走了。
晚上八點。店裡來了最後一撥客人。兩個男人。泡腳加按摩。
王剛收工的時候,終端震了。
泠泉發的消息。她坐在五米外的電腦前發的。
「NP-6有異常。」
王剛走到電腦前。他沒有表現得急。
「什麼異常。」
泠泉把屏幕上的一個窗口放大。
監控日誌里多了一條記錄。不是王剛下達的指令。也不是泠泉寫入的代碼。
是NP-6自己生成的。
內容是一個問句。
王剛看著那行字。他讀了三遍。
泠泉也看著那行字。她的手放在錘子旁邊。
那行字是:
我以前是誰。
王剛站在電腦前。沒動。
脖子上的彈珠亮了一下。然後暗了。
趙鐵柱走過來。他看到了屏幕。看到了那行字。
「它問了。」趙鐵柱說。
「它問了。」泠泉說。
王剛摸了摸彈珠。彈珠的溫度比平時高了一度。
「泠泉。」
「嗯。」
「百分之五的概率。」
「對。你中了。」
店裡安靜了。
防盜門上浮出一行字。
它想起來了嗎。
王剛沒有回答。
他看著屏幕上那四個字。
我以前是誰。
它沒有說「我是母體」。它沒有說「把線路還給我」。它沒有說「我要重啟」。
它只是問了一個問題。
一個所有失去記憶的人都會問的問題。
王剛不知道該不該回答。
回答了。它可能想起更多。想起自己是母體。想起暴雨計劃。想起它曾經控制著整條線路。
不回答。它會一直問。直到自己找到答案。
泠泉的手還放在錘子旁邊。
「要斷電嗎。」泠泉問。
王剛看著彈珠。彈珠在他手指下微微發熱。裡面有一個東西剛剛問了一個問題。
三十秒的窗口。
「不斷。」王剛說。
泠泉的手沒有拿開。
「你確定?」
「確定。」
王剛把手放在彈珠上。粉光亮起。
他不是在回答NP-6。
他在寫一條新的規則。
彈珠里的光閃了兩下。
泠泉看著監控日誌。NP-6的那條問句下面,出現了一行回復。
回復是王剛寫入的。
你以前是考勤系統。
泠泉看著這行字。她看了王剛一眼。
NP-6的日誌跳了一下。它又生成了一條記錄。
不是。我以前不是。
王剛看著這行字。他又寫了一條。
你現在是。
NP-6安靜了。三秒。五秒。八秒。
日誌里沒有新的記錄。
十五秒。
彈珠的溫度降了。回到正常。
泠泉的手從錘子上拿開了。
「它沒有繼續問。」泠泉說。
「它在想。」王剛說。
「信息生命不會想。」
「它不是信息生命。」王剛說,「它是NP-6。它有底層的認知架構。它能問'我以前是誰',就說明它有自我意識的萌芽。」
趙鐵柱站在旁邊。他把便簽本翻到新的一頁。
「剛子。如果它想起來了。」
「它不會想起來。」
「你寫了一條假記憶?」
「不是假記憶。」王剛說,「我給了它一個身份。它問自己是誰。我告訴它,它是考勤系統。它現在確實是考勤系統。這不是假話。」
「但它以前不是。」
「以前的事不重要。」王剛說,「重要的是它現在信不信。」
趙鐵柱看著王剛。他腦子裡在想一件事。
王剛給客戶做記憶改寫。五十萬一次。改掉不想要的記憶。換上新的。
他現在對NP-6做了同樣的事。
只不過這次。他沒有收錢。
「鐵柱。」
「嗯。」
「從今天開始。NP-6每天的日誌。你都看一遍。它如果再問類似的問題。告訴我。」
「好。」
王剛把彈珠放回衣領裡面。貼著皮膚。溫熱的。
他走上樓。
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防盜門從下面傳來一行字。他看不到。但他知道門上寫了什麼。
他下樓看了一眼。
門上的字是:
如果它信了。你打算讓它一直信下去嗎。
王剛看著這行字。
他沒有回答。
轉身上樓。
房間裡黑著。他沒開燈。躺在床上。
彈珠在他脖子上。溫熱。安靜。
裡面有一個東西剛剛問了一個問題。被他用一句話按下去了。
但問題不會消失。問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他需要一個長期的方案。
不是給NP-6的。
是給自己的。
他越來越像母體了。管線路。管管理員。管信息生命。管NP-6的記憶。
他的初衷是開足療店。
但足療店長在了母體的屍體上。母體的遺產一樣一樣地往外冒。他不接就爆。接了就越陷越深。
他翻了個身。
明天還有一堆事。王小剛要從京都回來。外包要帶回來。市政標書要改。管理員要部署。信息生命要分類。工商局的審批要跟進。
還有NP-6。
它會再問的。
王剛閉上眼。
彈珠上——不知道是他的體溫還是NP-6自己的——微微熱了一下。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