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剛沒睡。他坐在按摩椅上,腳泡在水裡。水第三次涼了。他沒換。
泠泉的屏幕上,三個紅點還在動。慢。但方向開始固定了。一個往南。一個往東。一個沒動。
「往南那個。」王剛說,「走到哪了。」
「第二十八段末端。」泠泉說,「再往前兩段就到老城區的市政交匯節點了。」
「交匯節點連著什麼。」
「路燈。交通信號燈。還有一個變電箱。」
王剛把腳從水裡拿出來。他穿上鞋。
「防盜。」
門上浮字:在。
「它們到了交匯節點會怎麼樣。」
門想了四秒。
會從最近的出口出來。
「出來之後呢。」
到處走。碰到什麼就碰什麼。
趙鐵柱從樓梯上下來了。他換了衣服。手裡端著一杯速溶咖啡。
「幾點了。」趙鐵柱問。
「四點四十。」
趙鐵柱把咖啡放在收銀台上。他翻開便簽本。
「那三個紅點還在動?」
「往南那個快到出口了。」
趙鐵柱的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出口在哪。」
「老城區。」泠泉報了個地址,「建設路和民生巷的交叉口。」
趙鐵柱停筆。「那個路口有學校。」
「幾點上學。」王剛問。
「七點半。」
王剛看了一眼時間。還有不到三個小時。
「它從出口出來需要多久。」
泠泉算了一下。「按現在的速度,大概一個半小時。六點十分左右。」
六點十分。路上會有晨練的老人。送牛奶的。早起上班的。學校門口可能已經有值班老師了。
王剛拿起外套。
「走。」
「我去嗎。」趙鐵柱問。
「你去幹什麼。」
「記帳。」
「這次不一定有錢收。」
趙鐵柱想了一下。他還是拿上了便簽本。
麵包車啟動。凌晨的路空著。王剛開車。趙鐵柱坐副駕駛。
「你要怎麼處理。」趙鐵柱問。
「看它長什麼樣再說。」
「它有攻擊性。防盜說被碰到會有攻擊性。」
「那就別碰它。」
「路上的行人不知道不能碰。」
王剛沒說話。他把車開快了一點。
四點五十五分。車停在建設路和民生巷的交叉口。路口有一個紅綠燈。綠燈在閃。四周沒有人。路燈亮著。
王剛下車。他看了一眼紅綠燈。燈杆底座是水泥的,下面有一根管子通到地下。管子連著市政電纜。電纜接入母體舊線路。
這就是出口。
趙鐵柱也下車了。他站在麵包車旁邊。
「它還沒到?」
王剛蹲下。手掌貼在地面上。粉光閃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地下有東西在移動。距離大概還有三百米。
「快了。」
王剛站起來。他看了看四周。對面是一個早餐店,還沒開門。旁邊是一個報刊亭,鎖著。學校在路口往南五十米。鐵柵欄大門關著。
「鐵柱。去車裡拿三角警示牌。」
趙鐵柱從麵包車後面翻出兩個三角警示牌。王剛接過來,一個放在路口東面,一個放在西面。
「你在這等著。有人過來就攔住。說路面施工。」
「我是財務,不是交警。」
「臨時兼職。」
趙鐵柱站在路口,手裡拿著便簽本。他看著空蕩蕩的馬路。四點五十八分。遠處有一輛環衛車開過來。趙鐵柱走到路中間,舉起便簽本。
環衛車停了。司機搖下車窗。
「怎麼了。」
「路面施工。繞行。」趙鐵柱說。
司機看了看路面。乾乾淨淨的。沒有施工痕跡。
「哪裡施工。」
「地下。」趙鐵柱說。
司機看了他一眼。把車掉頭走了。
五點零三分。紅綠燈的燈杆震了一下。
王剛站在燈杆旁邊。距離兩米。
燈杆底座的水泥縫隙里滲出一絲淡青色的光。不是灰白色。不是灰色。不是黑色。是淡青色的。
光順著燈杆往上爬。爬到信號燈的位置。
紅綠燈滅了。
三秒後重新亮起來。
三個燈同時亮。紅黃綠一起。顏色混在一起,變成了一團白光。
白光從信號燈里流出來。往下淌。像水一樣。淌到燈杆上。淌到地面上。
在地面上匯成一個形狀。
一條魚。
大概半米長。扁的。淡青色。透明的。能看到裡面有一些線路結構在流動。魚尾巴連著燈杆底座。
魚在地上拍了兩下尾巴。
趙鐵柱看著那條魚。
「這是信息生命?」
「應該是。」
魚又拍了兩下。尾巴和燈杆斷開了。它開始在路面上滑行。方向不定。走走停停。它滑到路沿石旁邊,碰到了石頭。
石頭裂了一條縫。
不是大裂。就是表面開了一道紋。但石頭本身沒有任何受力的跡象。
「防盜說被碰到會有攻擊性。」趙鐵柱往後退了兩步。「它碰路沿石,路沿石就裂了。碰人呢。」
王剛蹲下來。他看著那條魚。
魚沒有眼睛。沒有嘴。只有一個魚的輪廓。裡面是流動的線路圖案。
「它不是攻擊。」王剛說,「它在信息層面跟物體發生了接觸。路沿石的分子結構被它身上的運算能力干擾了。」
「說人話。」趙鐵柱在後面喊。
「它碰什麼,什麼東西的物理規則就會出錯。」
「那更危險。」
王剛站起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粉色彈珠。他把彈珠放在魚前面的路面上。
魚滑過來。碰到彈珠。
彈珠沒裂。沒碎。粉光亮了一下。
魚停住了。它在彈珠旁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然後趴在彈珠上面,不動了。
趙鐵柱走過來。「它怎麼了。」
「彈珠里有我的改寫規則。密度很高。它碰到之後處理不了。相當於一次性吃了太多信息。噎住了。」
趙鐵柱看著趴在彈珠上的魚。「噎多久。」
「不知道。」
王剛拿出終端。給泠泉發消息:「出來了。是一條魚。淡青色。暫時控制住了。另外兩個什麼情況。」
泠泉回:「往東那個停了。沒動。第三個也停了。」
「都停了?」
「同時停的。就在你控制住魚的那個時間點。」
王剛看著地上的魚。
它們之間有聯繫。控制住一個,另外兩個感覺到了。
他拿起彈珠。魚粘在彈珠上,被一起提了起來。
「鐵柱。」
「嗯。」
「回店裡。」
「魚呢。」
「帶走。」
王剛把彈珠和魚一起放進口袋裡。口袋鼓了一塊。魚的尾巴露在外面,在兜沿上晃。
趙鐵柱把三角警示牌收了。兩個人上車。
車開出去的時候,五點十八分。天已經開始發灰了。有人出來遛狗了。
「剛子。」
「嗯。」
「剛才那條魚碰路沿石,路沿石就裂。如果碰到人呢。」
「人會怎樣我不確定。可能骨折。可能皮膚開裂。也可能什麼事都沒有。」
「什麼事都沒有?」
「人的身體有自修復能力。」王剛說,「石頭沒有。」
趙鐵柱想了想。「那剛才如果上學的小孩碰到了……」
「所以我們五點就到了。」
車開回店門口。五點四十分。天亮了。
泠泉走過來。她看著那條魚。
「這就是信息生命。」
「對。」
「它身上的線路圖案……」泠泉湊近看了一眼,「這是母體第二十八段的數據碎片。它真的是線路自己長出來的。」
王剛把彈珠放在桌上。魚貼著彈珠不動。
「防盜。」
門上浮字:在。
「這條魚,你認識嗎。」
認識。
「它叫什麼。」
沒有名字。它們都沒有名字。
「一共有多少。」
門想了很長時間。三十秒。
我在線路里的時候,感覺到至少有幾十個。可能更多。
趙鐵柱的便簽本差點從手裡掉下來。
「幾十個?」
「加上可能更多。」泠泉補了一句。她的語氣很平。
王剛坐在收銀台後面。他看著那條魚。
管理員七個。原住民至少一個。信息生命幾十個到更多。
這不是瓶子。這是水庫。
他從打開母體的那一刻起以為自己只是開了個小口子。實際上他是在水庫大壩上鑿了個洞。母體在的時候當壩。母體沒了。水在往外滲。
目前滲出來的都是小東西。魚,管理員,原住民。但水庫裡面有沒有大的——他不知道。
他必須知道。
「泠泉。」
「嗯。」
「開NP-6。百分之二十。」
泠泉轉頭看他。
「你想好了?」
「沒有。」王剛說,「但我沒時間想了。」
他從脖子上取下彈珠。放在桌上。彈珠旁邊趴著一條淡青色的透明魚。
泠泉坐回電腦前。她深呼吸了一下。手指放在鍵盤上。
「我需要三十秒的反應時間。」泠泉說,「一旦NP-6出現自主意識的跡象。你喊停。我斷電。」
「怎麼斷。」
「物理斷。」泠泉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東西。
一把錘子。
趙鐵柱看著錘子。
「你要砸彈珠?」
「砸不碎。」泠泉說,「砸的是彈珠和能量珠之間的數據線。我剛才接了一條有線連接。物理切斷比軟體切斷快。」
王剛看著那根數據線。從彈珠引出來,接在一顆能量珠上。能量珠連著泠泉的電腦。
「準備好了就開始。」王剛說。
他站在桌前。手放在彈珠旁邊。隨時準備用粉光壓制。
蘇晚晴從樓上下來了。她看到了桌上的布置。彈珠、數據線、錘子、魚。
她沒有問。走到王剛左後方站著。手裡開始凝冰。
賀蘭從後廚探出頭。看了一眼。縮回去了。他把後廚門關上,還插了門閂。
蛤蟆從門口往裡看。她看到了大家的站位。
「打架嗎。」蛤蟆問。
「不打。」趙鐵柱說,「做手術。你在外面待著。有人來了說打烊。」
蛤蟆轉回去。
五點五十三分。
「開始。」王剛說。
泠泉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串指令。屏幕上彈出一個進度條。
監控權限解封中……1%……3%……5%……
彈珠的顏色沒有變化。
8%……10%……
彈珠的表面出現了一層極淡的光膜。
「正常。」泠泉說,「這是監控模塊在初始化。」
12%……15%……
王剛感覺到了彈珠裡面有東西在動。很微弱。像睡著的人翻了個身。
「繼續。」
17%……18%……19%……
彈珠的光膜變亮了。從暗粉色變成了淺粉色。
「二十。」泠泉的手停在鍵盤上方。
進度條定在20%。
彈珠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
沒有聲音。沒有爆炸。沒有灰光。
屏幕上跳出來一排數據。泠泉的眼睛快速掃過。
「監控模塊上線了。」泠泉說,「正在掃描線路……」
數據在滾動。一行一行的。
「第一段到第五段。空。」
「第六段到第十段。空。」
「第十一段到第十五段。檢測到兩個能量體。」
「第十六段到第二十段。檢測到一個能量體。就是那個管理員。」
王剛看著數據。
「繼續。」
「第二十一段到第二十五段。檢測到……」泠泉停了一下,「七個。」
「七個?」
「對。第二十三段三個。第二十四段兩個。第二十五段兩個。」
「第二十六到三十段。」
泠泉等了兩秒。數據刷新。
「十四個。」
趙鐵柱的筆在紙上寫了幾個數字。他加了一下。
「目前為止。二加一加七加十四。二十四個。」
「後面還有。」泠泉說,「第三十一段到第三十五段……」
她的聲音停住了。
屏幕上的數字在跳。
泠泉轉頭看王剛。
「第三十一段到三十五段。檢測到的能量體數量是——」
她咽了一下。
「一百一十三個。」
店裡安靜了。
趙鐵柱的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洞。
「一百——」
「一十三。」泠泉補完。
王剛看著屏幕。數據還在往下走。
「停了嗎。」王剛問。
「沒有。後面還有五段沒掃完。百分之二十隻能掃到這裡。」
王剛低頭算了一下。前二十段大概二十四個。第三十一到三十五段一百一十三個。越往深處越多。
如果後面五段的密度更高。
保守估計總數在三百以上。
趙鐵柱把計算器拿出來。按了幾下。放下了。他沒算。他不想算了。
「NP-6的狀態。」王剛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