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了幾輛。」
「到目前為止。三十七輛。」
王剛穿好鞋。下樓。
泠泉已經醒了。她在看電腦。
「老闆。西區地下線路又有動靜。」
「我知道了。」
趙鐵柱從後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他看到王剛在穿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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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活？」
「又一個原住民。」
趙鐵柱把粥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便簽本。
「先不談錢。」王剛說，「先去看看。」
「不談錢就不去。」趙鐵柱說。
「鐵錨會給錢。」
「他給多少。」
王剛拿起終端。給鐵錨發：「出門費五十萬。到了之後看情況再報價。」
鐵錨回：「太貴了。」
「那你自己去摸。」
鐵錨過了十秒。「打到哪個帳戶。」
「備用的。」
趙鐵柱看到消息。滿意了。他把粥推給王剛。「吃完再走。」
王剛端起碗。站著喝了兩口。白粥。沒味道。
「泠泉。調一下那個位置的線路圖。」
泠泉敲了幾下。「西區商業街。母體舊線路第三十二到三十五段。完好。沒被踩碎。」
「那它不是從碎的地方出來的。」王剛放下碗，「它是從完整的線路里出來的。」
「對。」
王剛想了一下。昨天那個灰白人形是因為打卡機扎著它，它才出來的。今天這個，線路完好，它為什麼出來。
「防盜。」
門上浮字：在。
「西區停車場那個。你知道嗎。」
門想了兩秒。知道。
「它是什麼。」
管理員。
「管理員？」
線路的管理員。母體在的時候，它負責維護第三十段到四十段的線路。每天巡邏。檢查。修補。
王剛愣了一下。「母體還有管理員？」
有。每五段線路配一個。總共七個。
趙鐵柱停下筆。「七個？」
門：對。它們負責維護。不負責打架。
王剛看著泠泉。「你查過母體的技術文檔嗎。」
「查過。」泠泉說，「文檔里沒提過管理員。」
「那就是隱藏編制。」趙鐵柱說。
王剛把碗放在桌上。「它出來幹什麼。為什麼摸車。」
防盜門上的字浮出來。它在巡邏。它不認識車。它以為車是線路上的節點。它在檢查。
「檢查完為什麼車發動不了。」
它把車的點火規則改掉了。它以為點火規則有問題。所以修了。
「修成什麼了。」
不知道。它修東西的標準跟人不一樣。
王剛拿起外套。「走了。」
蘇晚晴從二樓下來。她聽到了動靜。「我去。」
「你今天日薪一千。」
「行。」
王剛帶著趙鐵柱和蘇晚晴出門。麵包車還在門口。趙鐵柱開車。
開了十五分鐘。到了西區商業街。
地下停車場入口被軍方的黃色警戒線攔住了。兩輛裝甲車停在邊上。鐵錨站在入口處。他身後站了四個人。全副武裝。
王剛下車。
鐵錨看著他。「快點。它已經摸了五十二輛了。停車場一共六百輛車。照這個速度，下午全部報廢。」
「報廢了賠錢就行。」王剛說。
「你賠？」
「車主賠。跟我沒關係。」王剛往下走，「它在哪一層。」
「B2。」
王剛走下坡道。趙鐵柱跟著。蘇晚晴走在最後。
B2層。燈光正常。通風正常。就是安靜。一輛車都沒發動。
王剛看到了那個東西。
在通道中間。走著。
確實像個中年男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穿白襯衫，打深藍色領帶。頭髮往後梳。面部五官齊全。
但皮膚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肌肉纖維和骨骼。不噁心，但很不對勁。
它走到一輛銀色轎車前面。彎腰。手掌貼在引擎蓋上。
一道灰色的光從它手心滲入引擎蓋。
三秒後。它收手。繼續往前走。
王剛走過去。他看了一眼那輛銀色轎車。引擎蓋上沒有任何痕跡。看起來正常。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按了一下啟動鍵。
沒反應。
他看了一眼儀錶盤。儀錶盤亮了。電有。但啟動鍵按不動。
不是按不動。是按下去之後，引擎沒有任何反應。
王剛把手放在方向盤下面。粉光閃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這輛車的點火系統規則被改寫了。原來是「接收啟動信號——供油——點火——發動」。現在變成了「接收啟動信號——檢查——等待——檢查——等待」。
無限循環的檢查等待。永遠不會點火。
王剛下車。
那個透明皮膚的管理員已經走到前面第三輛車了。它彎腰，手貼上去。又修了一輛。
「餵。」王剛喊了一聲。
管理員沒反應。繼續往前走。
「說你呢。白襯衫。」
管理員停下了。它轉頭。看著王剛。
它的眼睛是有顏色的。灰綠色。跟人一樣。但瞳孔不會動。
「巡邏中。」它開口說話。聲音正常。中年男人的嗓音。有點沙。「請勿干擾。」
「你在修什麼。」王剛走過去。
「節點。」管理員看著旁邊的車，「節點異常。啟動規則不規範。我在修正。」
「這是車。不是節點。」
「不是車。」管理員說，「是載體。載體內有規則。規則不規範。」
王剛明白了。這東西眼裡沒有「車」這個概念。它只能識別「規則」。任何有規則運行的東西，在它看來都是線路上的節點。
車的點火系統有一套運行規則。它看到了。它覺得不規範。它改了。
「什麼叫不規範。」王剛問。
「啟動太快。」管理員說，「按下就走。沒有審核流程。不安全。」
趙鐵柱在後面插了一句。「車本來就是按下就走的。」
管理員轉頭看趙鐵柱。「不安全。需要加審核。」
「什麼審核。」
「啟動前檢查。檢查通過才能發動。」
王剛看著這個管理員。它的邏輯很簡單。它負責維護線路的時候，所有節點的啟動都需要經過審核。母體的規則就是這樣的。現在母體沒了。它按照自己的老標準，到處「修」東西。
它不是故意搞破壞。它是在加班。
「你的上級是誰。」王剛問。
管理員想了一下。「母體中樞。」
「母體中樞不在了。」
管理員停了三秒。「不在了。」
「對。」
「那我聽誰的。」
「現在母體的權限在我這裡。」王剛摸了摸脖子上的彈珠，「NP-6的核心。你認不認。」
管理員走過來。它低頭看著王剛脖子上的彈珠。灰綠色的眼睛盯著看了五秒。
「認。」管理員說，「這是中樞信號。」
「那我是你的上級。」
管理員直起身子。它把雙手垂在身體兩側。站得很直。
「收到。請下達指令。」
趙鐵柱湊到王剛耳邊。「剛子。它聽你的了。」
「我看到了。」
王剛看著管理員。「第一個指令。停止修車。」
「收到。停止修車。」
「第二個指令。把剛才修過的車恢復原狀。」
管理員想了一下。「需要逐一恢復。預計時間兩小時。」
「去。」
管理員轉身，走向它修過的第一輛車。彎腰。手貼上引擎蓋。灰色的光閃了一下。
王剛聽到那輛車「噠」的一聲。引擎自動發動了。
管理員走向第二輛。
王剛轉身走回坡道。鐵錨在上面等著。
「搞定了？」鐵錨看著王剛。
「搞定了。它在恢復。兩小時之內所有車能正常啟動。」
鐵錨鬆了口氣。「它是什麼。」
「母體的線路管理員。一共七個。這是第一個出來的。」
鐵錨的臉色變了。「七個？」
「對。剩下六個可能也會出來。」
「那怎麼辦。」
「它們聽中樞的命令。」王剛拍了拍脖子上的彈珠，「我帶著這個，它們都聽我的。」
鐵錨看著那顆彈珠。「你什麼時候變成母體的繼承人了。」
「我不是繼承人。」王剛說，「我是新的物業公司。」
趙鐵柱在旁邊掏出便簽本。「出門費五十萬已到帳。這次任務額外處置費怎麼算。」
鐵錨看著他。「這不算任務。王剛自己說的，它聽他的命令。他一句話的事。」
「一句話也是服務。」趙鐵柱說，「按口頭指令收費。一條指令十萬。今天一共下了兩條指令。二十萬。」
鐵錨的太陽穴跳了一下。「你敢不敢再黑一點。」
「打折的話八折。十六萬。」
「不付。」
「那下次它出來修別的東西。你自己解決。」
鐵錨看著王剛。王剛沒說話。他站在旁邊，表情很平靜。
鐵錨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轉了十六萬。
趙鐵柱看了一眼到帳通知。「合作愉快。」
三個人上了麵包車。趙鐵柱開車。
蘇晚晴坐在後排。她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也沒出手。
「你帶我來幹什麼。」蘇晚晴問。
「萬一它不聽話。你就凍它。」
「它很聽話。」
「所以你今天賺了一千塊。」王剛說，「不出力也有錢拿。這叫保險。」
蘇晚晴看著窗外。「你以後每次出任務都帶著我？」
「看情況。」
「我不想一直當保險。」
「那你想當什麼。」
蘇晚晴沒回答。
車開回店門口。趙鐵柱停好車。
王剛下車。推開店門。防盜門上浮字：歡迎回來。
「防盜。」
在。
「母體的管理員。一共七個。你知道它們分別在哪嗎。」
門想了很久。十幾秒。
我知道三個的位置。另外四個我不確定。
「把你知道的三個位置告訴泠泉。」
門：好。
王剛走到收銀台。坐下。
趙鐵柱也坐下了。他翻開便簽本。
「剛子。」
「嗯。」
「七個管理員。都歸你管的話。你等於接管了整條線路。」
「對。」
「那你現在是什麼。」
「物業經理。」
趙鐵柱在便簽本上畫了一個組織架構圖。最上面寫：王剛（物業經理）。下面分兩層。第一層：防盜（門衛）、外包（臨時工）。第二層：管理員×7（維護工）。
他畫完看了看。「編制越來越大了。工資怎麼發。」
「管理員不需要工資。」王剛說，「它們只需要指令。給它們活干，它們就不會出來亂摸東西。」
「什麼活。」
王剛想了一下。「泠泉。」
泠泉從電腦前轉過來。
「管理員的工作是巡邏線路、檢查節點、修補漏洞。現在母體線路大部分段都沒用了。但還有一部分連著城市的基礎設施。」
「哪些基礎設施。」
「供電、供水的智能調度系統。」泠泉說，「十八年前鋪線路的時候，母體把觸角伸進了市政管網。這些觸角還在。只是沒人管了。」
「所以管理員可以繼續管這些。」
「對。它們本來就幹這個活。只是之前管的是母體的事。現在可以讓它們管市政的事。」
趙鐵柱停筆。他抬起頭。眼睛亮了。
「剛子。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它們能管市政管網。」趙鐵柱說，「市政管網的維護。每年政府花多少錢你知道嗎。」
「不知道。」
「我查過。」趙鐵柱翻到某一頁，「星城市政智能管網年度維護預算，三點八個億。」
王剛看著他。
「你要我把管理員外包給市政。」
「你本來就是外包的。」趙鐵柱說，「給軍方外包是殺鼠關裂隙。給市政外包是修管道查漏水。後者穩定。前者看天吃飯。」
「但市政不知道我有管理員。」
「那就讓它們知道。」趙鐵柱說，「你手裡有七個不要工資的、二十四小時在線的線路維護工。你去競標市政維護項目。成本為零。報價一個億。純利潤。」
王剛看著趙鐵柱。
趙鐵柱很認真。他的眼睛裡有數字在跳。
「剛子。你從開足療店到現在。做的所有生意，本質上都是一件事——把不值錢的東西包裝成服務賣出去。彈珠成本為零，賣十萬。改寫一下記憶，五十萬。幫人吸個獸核，五百萬。這些都是你身體裡的能力。不花錢。」
王剛沒說話。
「現在你有七個免費的維護工。」趙鐵柱合上便簽本，「這不是足療店了。這是集團。」
王剛靠在椅背上。他看著天花板。
他想了一分鐘。
「先不急。」
「為什麼。」
「管理員我只收服了一個。」王剛說，「剩下六個還沒出來。不知道它們什麼脾氣。萬一有不聽話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