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盜門上浮字:我在地面上。不在你的路上。
灰白人形看了防盜門三秒。它沒有反駁。它轉回來看王剛。
「你。不是。母體。」
「不是。」
「你。比它。講道理。」
王剛沒說話。
灰白人形往回走。走到洞口。它停了一下。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以後。不要。再往。地下。扎東西。」
「不扎了。」王剛說。
灰白人形跳進洞裡。灰白色的光消失了。地板上的洞開始合攏。碎磚重新拼接。十秒鐘後,地板恢復了原狀。
只是那塊磚的顏色比周圍淺了一點。
店裡安靜了三十秒。
趙鐵柱第一個說話。「它走了?」
「走了。」
「真走了?」
「真走了。」
趙鐵柱把便簽本拿出來。他在上面寫了很長一段:原住民交涉完成。訴求:拔掉打卡機。解決方式:遷移數據。拔掉實體。結果:和平解決。損失:一個打卡機殼子。他寫完抬頭。
「剛子。」
「嗯。」
「這次你沒賺錢。」
「沒賺。」
「我們損失了一個打卡機。一百二十塊。」
「從公帳里扣。」
趙鐵柱記下來。
蘇晚晴把手上的冰收了。她一直沒出手。從頭到尾,王剛沒讓任何人出手。
「你知道它會走。」蘇晚晴說。
「不知道。」王剛說,「但我知道它不是來打架的。它來收東西。收完就走。」
「你怎麼判斷的。」
「它開口說話了。」王剛走回收銀台坐下,「會說話的東西都有訴求。有訴求就能談。不會說話的才危險。」
蘇晚晴看著王剛脖子上那顆暗粉色的彈珠。
「NP-6掛在你身上,安全嗎。」
「它已經是考勤程序了。」王剛摸了摸彈珠,「跟手機差不多。」
泠泉從電腦前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老闆。既然打卡機沒了,以後員工怎麼打卡。」
「手機APP。」王剛說,「你寫一個。」
「寫APP要兩天。」
「那這兩天不打卡。」
趙鐵柱立刻說:「不行。不打卡就沒有考勤記錄。沒有考勤記錄就沒法扣錢。」
「那就先用紙簽到。」王剛說,「誰來了在本子上簽名。」
趙鐵柱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空白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上:御足天下臨時簽到表。日期。姓名。到崗時間。
他把本子放在收銀台上。拿筆在第一行寫了自己的名字。到崗時間:早上七點。
「防盜怎麼簽。」趙鐵柱想了一下,「它沒有手。」
「它在門上寫字就算簽到。」王剛說。
防盜門上浮出字:簽了。
趙鐵柱在本子上幫它記了一筆。防盜。到崗時間:全天。
店門被推開。蛤蟆從外面探進頭來。
「能進來了嗎。我站了兩個小時。腿酸了。」
「進來吧。」
蛤蟆走進來。她看了一眼地板。那塊淺色的磚。她沒問。
馮七也跟著進來。他鼻子抽了抽。「店裡味道變了。」
「說不上來。像老房子翻新之後的那種。」
「正常。」王剛說,「剛走了個住了十八年的鄰居。」
下午三點。趙鐵柱把門口的牌子翻回「營業中」。
客人陸續進來。兩個洗腳的。一個按摩的。王剛給第一個客人搓腳。王小剛不在。他親自上。
搓腳的時候,終端響了。
王剛單手掏出來看。
王小剛的消息。
「到京都了。周總的人來接了。」
「好。」
「寫字樓很高。我數了。三十層。」
「別數了。去裡面看裂隙。」
五分鐘後。
「看到了。在大廳地板上。一條縫。紫色的光。很亮。」
「彈珠拿出來。」
「拿出來了。」
「放在裂隙正上方。對準縫隙最寬的地方。」
「放好了。」
「按。」
「按了。」
王剛等了十秒。
「什麼反應。」
「彈珠在發光。粉色的。」
「外包呢。」
「出來了。它從包里飛出來了。在彈珠旁邊轉圈。」
又過了三十秒。
「裂隙的紫光在變暗。外包在吃。它把嘴貼在地板縫裡。」
王剛把終端放在膝蓋上。他繼續給客人搓腳。
客人打著呼嚕。
趙鐵柱從收銀台探過頭。「京都那邊怎麼樣。」
「在吃。」
「多久能吃完。」
「看裂隙周圍有多少規則。C級的話,不會太久。」
十分鐘後。王小剛又發消息。
「吃完了。裂隙關了。地板上的縫合上了。」
「外包呢。」
「在地上趴著。不動了。」
「它睡了。」
「那我怎麼辦。」
「收尾款。」王剛說。
「POS機在哪。」
「包側袋。」
「找到了。周總在旁邊看著。他表情很奇怪。」
「不管他表情。讓他刷卡。」
過了一分鐘。
「刷了。一千萬。到帳了。」
趙鐵柱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備用帳戶餘額變化:+10,000,000。
「到了。」趙鐵柱合上便簽本。他在封面上寫了個「正」字。多畫一筆。
「剛子。這個月流水過億了。」
王剛把客人的腳從盆里拿出來。拿毛巾擦乾。
「下一個。」
又一個客人坐上來。
王剛的終端又響了。這次不是王小剛。是周長明。
「王先生。已解決。非常滿意。但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的員工把一團黑色的東西留在我大廳地板上了。它不動。我們搬不走。」
王剛想了一下。
「那是我們的設備。用完了會自動回收。大概一周。」
「一周?它就趴在我大廳里一周?」
「用屏風擋一下。」
周長明那邊沉默了五秒。
「好。」
王剛把終端收起來。他繼續搓腳。
傍晚六點。最後一個客人走了。王剛把髒水倒進下水道。洗了手。
趙鐵柱在收銀台結帳。今天的營業額,不算京都那單,店裡收入四千六。加上京都的一千萬。加上之前軍方的任務款。
這個月的總流水。趙鐵柱翻了翻便簽本。加了三遍。
「一億零三百四十七萬六千八百。」
他把數字工工整整抄在月度報表上。
「明天報稅。」趙鐵柱說。
「報多少。」
「能少報就少報。」趙鐵柱說,「泠泉那個殼公司架構能避掉百分之四十。」
泠泉在旁邊抬了一下手。沒說話。算默認。
王剛坐在按摩椅上。他今天搓了六個人的腳。手有點酸。
終端響了。鐵錨。
「線路的事解決了?」
「解決了。打卡機摘了。它走了。」
「它是什麼。」
「原住民。」
「什麼原住民。」
「住在線路地基里的。十八年前被母體壓在下面。現在出來了。」
鐵錨那邊沉默了很久。
「它現在在哪。」
「回地下了。不會再來了。」
「你確定?」
「確定。它要的東西我給了。」
「你給了什麼。」
「打卡機。」
鐵錨的消息過了一分鐘才來。
「風老說,讓你寫一份詳細報告。」
「報告五萬字一份。」
「免費寫。」
「那沒有。」
鐵錨沒再回。
王剛把終端扔在旁邊。他閉上眼。
今天的事。
原住民來拆遷。被他和平解決了。外包去京都吃裂隙。C級任務完成了。一千萬到帳了。
但有一個問題他還沒想明白。
母體的舊線路被原住民踩碎了十幾段。這意味著從賽場舊址到店裡的線路已經斷了。防盜依賴線路生存。線路斷了,防盜怎麼辦。
王剛睜開眼。
「防盜。」
門上浮字:在。
「線路斷了。你還好嗎。」
門想了三秒。
還好。但餓了。
「多餓。」
很餓。線路是我的食物來源。斷了之後我吃不到東西了。
王剛看著那扇門。
「你能撐多久。」
三天。三天沒東西吃。我會進入休眠。
趙鐵柱抬起頭。他聽到了。
「休眠之後呢。」趙鐵柱問。
門:不知道。可能醒不了。
趙鐵柱放下筆。他看著王剛。
王剛腦子裡在轉。
防盜是他的員工。簽了合同的。月薪一千。04號。它為他守門。攔過不明物體。跟它弟弟打過招呼。剛才原住民來的時候,它也站在最前面。
他不能讓一個正式員工餓死。
「你的食物是什麼。具體一點。」
門:線路里的規則碎片。任何人寫的都行。只要在線路里流動。我就能吸收。
「線路斷了。如果我重新鋪一條線呢。」
門:可以。但你鋪的線要接在我身上。我才能吃到。
王剛站起來。他走到防盜門前。蹲下。看著門板底部。
門板底邊有一條細縫。裡面有灰色的光。
「這裡是你的接口?」
門:對。以前線路從這裡接入我的。
王剛想了一下。母體的舊線路是十八年前鋪的,焊在城市地基里。他不可能再鋪一條同樣的。但他有別的辦法。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顆掛在脖子上的暗粉色彈珠。
彈珠里有NP-6的核心。核心原本就是母體線路的中樞。如果他用核心當信號源,直接向防盜的接口輸出規則碎片——
等於用彈珠給防盜餵飯。
「泠泉。」
「嗯。」
「NP-6的核心能不能設定一個定時輸出。每天固定時間,向特定接口發送一小段規則數據。」
泠泉想了五秒。「能。相當於設一個定時任務。每天跑一次。輸出量你定。」
「每天輸出多少夠你吃一天。」王剛問防盜。
門:一百字節的規則碎片。夠了。
「一百字節。」王剛看著泠泉,「寫一個腳本。每天早上八點。NP-6核心自動向防盜的接口發送一百字節的規則數據。」
「內容是什麼。」泠泉問。
「考勤規則。」王剛說,「每天發一遍員工守則第一條到第十條。一百字節夠了。」
泠泉坐到電腦前。她接過王剛脖子上的彈珠。插上數據線。開始寫腳本。
十分鐘後。
「好了。明天早上八點第一次執行。」
王剛把彈珠重新掛回脖子上。
「防盜。明天早上八點。你會收到第一頓飯。以後每天一頓。夠不夠。」
門上字浮出來很慢。
夠了。謝謝老闆。
趙鐵柱在便簽本上記:防盜伙食費。內容:每日發送員工守則100位元組。成本:NP-6核心電量損耗。約等於零。
他寫完合上本子。「剛子。」
「嗯。」
「你對一扇門還挺好。」
「它是正式員工。」王剛回到按摩椅上坐下,「員工餓死了,勞動仲裁要找我。」
趙鐵柱看了看防盜門。門上沒有字了。但他覺得,門好像比剛才亮了一點點。
夜裡十點。店裡關燈了。
賀蘭在後廚打地鋪。蛤蟆和馮七輪班看門。小紅睡在雜物間的摺疊床上。泠泉靠在電腦前睡著了。
王剛躺在二樓的單人床上。
終端響了。
王小剛的消息。「老闆。周總請我吃了晚飯。酒店自助餐。我吃了三盤蝦。」
「明天回來。」
「好。明天的飛機幾點。」
「九點。別遲到。」
「好。晚安老闆。」
王剛把終端放在枕頭邊。
他閉上眼。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事。
原住民的事解決了。京都的事解決了。防盜的飯解決了。
但他心裡有一個東西沒放下。
原住民說了一句話:「你。比它。講道理。」
它指的是母體。
母體建了十八年的線路。壓在這個東西上面十八年。從來沒有人跟它說過一句話。
王剛給它摘了打卡機。花了一個小時。就這麼簡單。
這說明一件事。
這條地下線路里。可能還有更多的「原住民」。它們被母體壓了十八年。現在母體沒了。它們會一個一個醒過來。
今天來的這個講道理。下一個呢?
王剛摸了摸脖子上的彈珠。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翻了個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
王剛被終端震醒的。
鐵錨發來三條連續消息。
「緊急。」
「西區商業街地下停車場。有東西出來了。」
「不是鼠人。是個人。」
王剛坐起來。揉了揉臉。
他回了一條:「什麼人。」
「不知道。它從停車場地板縫裡鑽出來的。看起來像個中年男人。穿白襯衫。打領帶。但它的皮膚是透明的。能看到裡面的骨頭。」
王剛下床。穿衣服。
「它幹了什麼。」
「它在停車場裡走來走去。碰到車就摸一下。摸完之後車就發動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