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陳凱歌表情如此嚴肅,其他人也不好再開玩笑了。
氣氛突然冷下來,馮曉寧突然開口道,「你們都把目光放在山上,但我覺得,木羽未必不是想讓大家多看看海。」
「看看海?」李少虹又看了眼手中的雜誌,點頭,「海在這首詩中確實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意象,象徵著理想的目標,象徵著變革跟開放。」
「我認為這樣說還是太具象了,海更像是一個人生的幻影,因為它永遠都存在。就像山一樣,無論何時,人的身邊總有各種各樣的山,那山的另一邊就是海,山跟海是相生相伴的。」
霍建起說完,掏出一盒煙,開始給現場男生讓煙。
不過讓了五六個,煙盒裡面的煙就告罄了。
陳凱歌立馬掏出自己的煙,幫助續上。
沒一會兒,宿舍裡面的男生基本上就人手一支煙了,屋裡也煙霧繚繞起來。
胡玫跟李少虹兩個女孩子捂著鼻子,滿臉的嫌棄,但是這樣的場面,她們又已經習慣了。
學校的男生們,就沒見有幾個不抽菸的。
一開始她們還說上兩句,後來發現壓根沒人聽,乾脆就不說了。
朱辛莊的男生多,女生很少,她們這些女生,大部分時間,只能跟男生一起玩。
特別是像今天這樣的活動,女生根本組織不起來。
「建起你的意思,這大海倒更像是人生路上的一個誘餌,引誘著人們朝著前方不停的行進。但是不管走多遠,都不可能看到大海。」張會君笑道。
霍建起搖頭,「這樣想就太消極了,大概是幻影,但也能有短暫的觸摸。只是人們在看到一個大海之後,還有另外一個大海迎接著我們。」
「你說的有點意思。」吳子牛笑道。
陳凱歌低頭扒了兩口飯,卻發現飯已經涼得難以下咽,便將飯盒蓋起來,準備晚上去食堂熱一熱再吃。
張會君看了陳凱歌一眼,笑著說道,「既然大家對這首詩這麼有想法,我提個建議,咱們各自根據自己對這首詩的理解寫個劇本,回頭再把這些本子放到一起,評評誰的更好。」
王洪海笑呵呵地說,「這不公平啊,我們美術系的,怎麼跟你們比寫劇本?」
整個屋子裡面,其實導演系的並沒有太多。
張一謀、張會君、張藜、顧常衛、呂樂他們幾個都是攝影系的,霍建起、馮小寧、王洪海都是美術系的,還有幾個同學是錄音系的。
朱辛莊這邊就他們四個系的學生,表演系的在小西天那邊,跟他們不一起。
「要說寫劇本,我們幾個系沒一個是專業的,大家都差不多。」田壯壯說道。
「你們導演系總比我們美術系有優勢。」
田壯壯翻了個白眼,「那你們美術系不參加。」
「憑什麼?我們美術系就要參加。」
王洪海跟田壯壯打嘴仗,是常有的事情,大家都見怪不怪了。
寫劇本這事,眾人都覺得挺有意思。
朱辛莊校區的日子清苦,他們總要自己找點有趣的事情來做。
至於是美術系還是導演系,大家根本不在乎。
學校雖然分了系,也在專業教學上突出了重點,但事實上大家學的東西重合很多。
除了錄音系的專業性強一點,其他不管是美術系還是導演系,抑或是攝影系,畢業之後都想當導演,而且都有當導演的能力。
既然是想當導演,沒點寫劇本的能力是萬萬不行的。
平時的時候,他們每個人都會寫劇本,還有像陳凱歌這種的,沒事寫寫詩歌,寫寫小說。
「大家自願參加吧。」張會君舉起手來,「我自己先報一個名。」
「我也報名。」王洪海立馬舉手。
「那我也報一個吧,」李少虹舉手。
很快,整個宿舍裡面,除了有兩個錄音系的同學沒有舉手,其他人都舉手了。
張會君作為活動發起人,自然而然地承擔起了組織任務,他找出紙筆將報名的同學都記下來,隨後又說,「還有些今天沒來的同學,也不能剝奪他們參加活動的機會,你們回去之後,各自轉達一下,讓有意願參加的同學都到我這裡來報名。截止到明天晚上,超過這個時間,就不能報名了。」
看張會君搞得像模像樣,張會君笑道,「不過是個一時興起的活動,還弄的這么正式啊。」
「既然搞,就要搞正式一點嘛。我還要將這次活動命個名字,就叫《山民》電影劇本徵集活動。」
「既然搞這么正式,是不是要設立獎項?」馮曉寧問。
張會君托著下巴,點頭,「曉寧這個提議好,那就誰獲獎,獎勵五包紅梅香菸,獎品由陳凱歌提供。」
「為什麼我提供?」
「為什麼是香菸?」
陳凱歌跟李少虹幾乎同時發出疑問。
「因為你凱爺在咱們班最有實力,也最豪氣。」張會君朝陳凱歌豎了豎大拇指。
「你拍我馬屁可沒用……至於這獎品嘛,我提供倒也沒問題,就是到時候我要是獲獎了,你們別說有黑幕。」陳凱歌嘴上說馬屁沒有,事實上他很受用。
「放心好了,你只提供獎品,評委另有其人。」張會君笑了笑,又對李少虹說,「少虹你要是獲獎了,讓凱歌給你把獎品換成其他的。」
「這樣也行。」李少虹點頭。
「大家還有什麼意見麼?」張會君問。
「別的意見沒有,就想問問,這活動到什麼時候結束?」霍建起問。
張會君起身翻了翻牆上的日曆,「到一月十二號截稿,咱們爭取在這學期結束之前把獎評出來。」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一,距離一月十二號還有五十多天,時間倒也不算倉促。
而且今年過年時間比較遲,要到陽曆二月中旬,放假前他們也有足夠的時間做評選工作。
對於時間的安排,大家都沒有意見,張會君便在一月十二號那天用筆畫了個圈。
……
徐曉賣完了雜誌,也沒有急著走,抱著茶杯跟楊翊在傳達室裡面聊天。
「你把雜誌都賣了,沒給自己留一本?」
「留了。」
徐曉拍了拍肚子,傳來「梆梆」兩聲,原來她衣服裡面還放了雜誌。
現在天冷了,大家都穿的比較厚,楊翊剛才也沒看出來她衣服裡面藏了東西。
「下一期什麼時候?」楊翊問。
徐曉搖頭嘆息,「有沒有下一期都還不知道呢。」
其實下一期的內容北島已經在籌備了,但是下一期能不能發售,卻還未知,昨天他們雜誌社的聯絡人劉念春還接到了有關部門的通知,倒也沒說停辦的事情,只是讓他們不要參與部分刊物的活動。
這「部分刊物」指的自然是《星星》、《五四》、《沃土》一類的雜誌,這些雜誌,雖然明面上停了,但暗地裡面還有活動。
其實《今天》在內容上跟這些雜誌關係不大,但是《今天》的許多成員,跟這些雜誌社的成員關係密切,之前《今天》還協助舉辦過星星畫展。
既然有這層關係,有關部門自然也是重點關照他們。
楊翊雖然是「過來人」,但是他對《今天》的命運了解不是很多。
《今天》最終肯定是停了,至於什麼時候停的,他就不知道了。
「沒關係,不管怎麼樣,你們也付出了努力。世事我曾抗爭,成敗不必在我。」楊翊笑著安慰了一句。
面對楊翊的安慰,徐曉擠出一絲笑容。
大道理她當然知道,但是當深陷漩渦之中,人很難做到泰然處之。
徐曉抬頭在傳達室看了一圈,暗自笑了笑,局勢波詭雲譎,卻影響不到這尺寸之地。
楊老師置身事外,自然有這般超然的態度。
咚咚——
有人敲傳達室的窗戶,兩人轉頭看去,窗台露出一個腦袋,被解放帽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鼻子眼睛那塊三角區域。
但僅僅通過這小小的三角區域,楊翊就認出來人是誰。
「於升?你怎麼來了?」
於升沒說話,只是舉了舉手中的一個蛇皮袋子,然後拎著袋子進了傳達室。
他一進來,帶著冷冽的寒風,讓楊翊跟徐曉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你慢點推門,好不容易攢的一點熱氣,都給你嚯嚯光了。」徐曉忍不住抱怨道。
於升憨憨笑道,「知道了,徐曉師姐,下次我注意。」
他將解放帽摘下,露出全臉。
看著他的臉,徐曉忍不住笑出聲來:「誰給你抹了個紅鼻子。」
剛才於升沒摘帽子楊翊他們還沒發現,現在他把帽子一摘,鼻子那一塊跟臉其他地方看起來根本不是一個色號。
於升摸了摸鼻子,笑道,「騎車風吹的。」
楊翊看向他手裡拎著的蛇皮袋,問道,「你這裡面裝了什麼?」
「雞。」
說完,於升就打開蛇皮袋,從裡面掏出半隻已經打理好的生雞來。
除了雞,於升還帶了兩把小蔥,一顆老薑。
也沒等楊翊發話,於升就拿著雞走到傳達室裡面,輕車熟路地找出鐵鍋跟煤爐,然後拎著幾樣東西從傳達室後門走了出去。
傳達室後門是一塊荒蕪的空地,之前楊翊二爺爺緊挨著傳達室,在空地搭了一個小小的棚,裡面放了一些柴禾跟蜂窩煤,平時能生火做飯。
楊翊接班之後,後面那一片幾乎就荒蕪了,他平時根本不會做飯。
但是後來於升又把這些東西給利用上了,三不五時的,於升就會帶點東西來煮,有時候是花生,有時候是紅薯,專門給於升打牙祭的。
只是帶雞來,還是第一次。
看到於升帶來的那半隻雞時,楊翊竟然感覺有點陌生,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雞的這種形態了。
楊教授家的那隻雞,在他夢中已經死過無數回,但他有賊心沒賊膽,那隻雞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其實惦記楊教授家那隻雞的人,不止楊翊一個。
學校的學生們,路過看到那隻雞,眼睛都冒綠光。
只可惜那是一隻公雞,不然有機會還能摸兩個雞蛋。
楊翊立馬跟了上去,「小於,你這雞從哪兒來的?」
「我姨家養的,叫愛德華,這兩天不生蛋了,就被宰了送到我家。」
徐曉也跟了過來,好奇道,「你家雞還有名字?」
「是我姨家的。」於升糾正了徐曉的用詞,隨即又說,「雞有名字很稀奇麼?」
「不稀奇,就是沒聽說過誰家雞叫愛德華的。」
「我姨家還有一隻,叫拿破崙。」
「那肯定個子不大。」徐曉笑了笑,又問,「拿破崙最近生蛋怎麼樣?」
「拿破崙是公雞。」
說著話,於升已經給爐子裡面的火升起來了,然後他又忙著給鐵鍋裡面加水,準備燉雞。
「既然是你姨送過來的,你們家怎麼不吃?」楊翊問。
「我爸媽不在家,我一個人也吃不完,就帶來了,正好徐曉師姐也在,咱們一起吃。」
徐曉倒也沒客氣,笑著說道,「沾了楊老師的光,我今天算是有口福了。」
「師姐別客氣。」於升笑了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哦,對了,不是說《今天》新一期要發售麼?」
「已經賣完啦。」徐曉笑道。
「賣完了?」於升又意外又失望,他從家裡趕過來,一是為了送雞,二是為了買一本《今天》,誰知道竟然已經賣完了。
見於升滿臉失望,徐曉笑呵呵地從懷裡面取出一本《今天》,「吶,給你留了一本。」
徐曉留了兩本,一本給自己,另一本是給同班一位同學的,不過看在雞的份上,她決定把自己那本讓給於升。
於升激動得一下子站起來,「謝謝師姐。」
他想要去接雜誌,手伸到半途,意識到自己手上有油,便又縮了回去。
「沒事,我給你放在桌上,你忙完再看。」
……
楊翊本來想著,半隻雞,煮出一鍋雞湯,只有他們三個人,今天能夠好好幹上一頓。
誰曾想,雞還沒燉好,傳達室就擠了一群人。
好多同學路過傳達室的時候,聞到了濃烈的雞湯味,直接賴著不走了,非要留下來上課。
來的都是學生,楊翊也不能把人往外攆,只能來一個人,他就讓於升往鍋裡面添碗水。
添了水,又怕湯太淡了,他又讓添一撮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