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燕京電影學院

2026-05-31 23:22:35 作者: 肉都督
  數完了箱子裡面的雜誌,韓少功又將袁田手裡的那本拿了過去。

  「四十八本,正好。」

  袁田翻了個白眼,「我正看著呢。」

  韓少功沒管他,搬起箱子,「走吧。」

  「怎麼,癮過了?」

  「嗯,癮過了。」

  「癮過了就行。」袁田笑著起身,「小楊老師,我們先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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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慢走。」

  袁田跟韓少功走後,徐曉笑道,「還以為要多賣一會兒,沒想到被袁老師的表弟給包圓了。」

  一下把雜誌賣完,徐曉也輕鬆不少。

  「其實《今天》這麼好賣,你完全不用支攤子吆喝,提前跟同學們告知一聲,讓他們來訂就好了,先到先得。」楊翊給徐曉出主意。

  「這方法我也用過,看似簡單了,其實更麻煩。首先要貼告示,讓大家知道新一期將要發售,然後他們全都要來找你交錢預訂,等到雜誌來了之後,要麼你一個一個送過去,要麼他們一個一個過來領。環節多了,浪費的時間也就多了。我每次就拿來二十多冊,不如就在門口站一會兒賣完。」

  楊翊點點頭,他確實想當然了。

  如果徐曉拿來的不是二十多本,而是二百多本,自然是提前告知,讓人來訂更方便,但只有二十多本,還是站在門外吆喝更簡單。

  其實徐曉之前想過,把傳達室當做代售點,每一期就放在這裡賣,省時省力。

  只是賣他們的雜誌畢竟還是有風險的,實在不應該把楊翊給拖進來。

  ……

  陳凱歌回到朱辛莊的時候,已經將近中午了。

  朱辛莊就是個農村,離城裡非常遠。

  陳凱歌早上天沒亮就從朱辛莊出發去東城區,路上一刻沒停,但依舊是差點錯過午飯。

  學校大門坐北朝南,掛了一個很小的牌子,上面寫著「燕京電影學院」六個字,其中「影」是個簡化字,由井跟三撇組成。

  門口站著一個身材頎長的男生,正翹首朝陳凱歌看。


  還沒等陳凱歌騎到學校門口,男生就快步走上來,一把將自行車后座綁著的一個蛇皮袋子取了下來。

  取下蛇皮袋,男生從裡面拿出一本《今天》,就站在雪地裡面看了起來。

  陳凱歌原本就黑的臉這下變得更黑了,他翻著白眼罵,「張會君,你狗曰的這麼著急?」

  張會君根本不理他,一邊捧著雜誌看,一邊朝著學校裡面走。

  陳凱歌卻依舊罵罵咧咧的,「你知道老子為了這幾本雜誌,騎了多長時間車麼?天沒亮老子就出發了,到了地方,光想著快點讓你們看到,連口水都沒喝到就開始往回趕,倒是吃了不少雪到嘴裡。」

  「哎呦,別埋怨了,中午請你吃飯。」

  「我缺你一頓飯?」

  「那就算了,我請壯壯吃。」

  「不行,我們倆你都得請,我要吃蘿蔔豆。」

  陳凱歌自然不缺一頓飯吃,不過他也不願意吃虧。

  蘿蔔豆是他們學校食堂的一道名菜,也是常駐菜品中唯一一道帶葷腥的,由黃豆、豬肉皮丁和胡蘿蔔丁放在一起燒成。

  當然,既然大家叫它蘿蔔豆,可見其中豬肉皮丁實在是少之又少。

  他們沒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回了宿舍。

  宿舍裡面,張一謀、田壯壯已經打好了飯,在等著他們了。

  因為早知道陳凱歌回來的遲,所以他們特地提前打好飯在宿舍等著,張會君去門口接陳凱歌,也是防止陳凱歌順道去食堂打了飯。

  陳凱歌也實在是餓了,回宿舍之後,把蛇皮袋子往田壯壯麵前一扔,他就坐下埋頭乾飯了。

  飯有些涼了,不過並不影響,今天的蘿蔔豆裡面的豬肉皮丁比以往更多,吃起來更有滋味。

  他吃飯的時候,張一謀跟田壯壯已經分別拿出一本《今天》開始看了起來。

  沒過一會兒,有一個男生敲門進來。

  「《今天》到了?」

  問完之後,也不用有人回答,男生就看到了小桌子上放著的幾本《今天》,立即撈起一本,加入了看書大軍當中。


  也就七八分鐘的功夫,他們宿舍又來了十幾個人,大部分都是男生,還有兩個女生。

  這些人無一例外,全部是為了《今天》而來。

  陳凱歌去編輯部總共只拿了十本《今天》,但是這十本雜誌,卻分屬於二十來個人。

  一本雜誌七毛錢,實在是不便宜,有些同學根本負擔不起,所以就有兩個人、三個人甚至四個人湊在一起買的。

  其實即便不花錢,只要願意等一等,也是可以免費看到雜誌的,但還是有人願意花錢。

  一則是可以更早看到,二則是可以收藏。

  十來個人,看十本雜誌,現場畫面倒是挺和諧的。

  陳凱歌看著宿舍裡面的火熱場面,感覺飯都變香了,大家熱情這麼高,也不枉他這麼遠騎車把雜誌給帶回來。

  「咦,木羽哎。」

  有個同學在目錄裡面看到了木羽。

  「木羽?」

  原本正沉浸在雜誌之中的張會君抬起頭來,他剛才拿到雜誌就看正文,根本沒有關注目錄,現在聽人提到木羽,十分驚訝。

  「我來看看。」那個同學翻到中間,找到了《山民》,「就是這個,一首詩,叫《山民》。」

  「是寫了《從前慢》的木羽麼?」

  「是的,這後面有寫,詩人木羽,作品《從前慢》在1979年十月份的《詩刊》上發表過。」

  確定是木羽,張會君直接翻到雜誌中間,找到了那首《山民》。

  其他也有很多人跟著翻到中間,一起看木羽的新詩。

  很多人跟張會君一樣,比較喜歡木羽,還有些就是湊熱鬧,別人看,他們也跟著看。

  陳凱歌聽到新一期雜誌裡面有木羽的詩,當即把筷子放下,一雙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直接將張會君手裡的雜誌搶了過去。

  「你狗曰的好好吃飯罷。」

  張會君罵罵咧咧的,卻也沒有去搶雜誌,而是伸著頭跟陳凱歌一起看。

  「好詩!」

  田壯壯最先看完,拍著大腿叫好。

  「確實很好。」霍建起在旁邊點頭。

  「果然是木羽。」

  因為都在讀這首詩,大家也就不急著看其他作品,開始討論這首詩來。

  「相較於《從前慢》,木羽這首新作更具有批判性,對傳統文學中的閉塞、保守、故步自封進行了批判。」其中一個女生李少虹點頭說道。

  「我倒有不同意見。」顧常衛托著下巴,眯著他那雙三白眼,意味深長地說,「閉塞的可不僅僅是傳統文化,也可能是我們所處的時代。」

  「常衛,不要瞎聯想。」張藜提醒道。

  「這個節骨眼,看到這樣一首詩,我怎麼能不聯想?」

  隨即張藜沒再說什麼,藝術作品創作出來,讀者對其進行一些主觀的解讀,這是非常正常的。

  他們這些人,都是學電影的,自然知道這些道理。

  等到以後,他們畢業了,作品跟大眾見面,也會有其他人對他們的作品進行各種各樣的解讀。

  如果一個作品,被一部分人解讀出了某種意思,到底是作者的問題,還是讀者的問題,這可說不好。

  「你是說,這首詩有傷痕的意味麼?」另一個小女生胡玫問道。

  顧常衛還沒說話,陳凱歌就立馬擺手,「怎麼可能,這首歌跟傷痕完全扯不上聯繫,不是說批判的作品都是傷痕的。」

  他的語氣強烈,似乎對胡玫把《山民》跟傷痕文學扯在一起非常不滿。

  張會君則笑呵呵地說,「胡玫,你想想,《今天》上面能有傷痕文學麼?」

  胡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要我也不是很懂,所以問問。」

  其實大部分文藝青年們,在閱讀作品的時候,壓根不會去研究作品到底是什麼流派,他們對這派那派的也都是後知後覺。

  某種流派在剛剛流傳的時候,肯定是不會有名字的,起初是一小部分人著迷,隨即是大部分人的跟風。

  再然後,就是另外一部分旁觀者對其進行批判、評論,同時對其進行定義。

  這很容易理解,你想要批判、評論一樣東西,那這樣東西總要有個名字。

  傷痕文學也是,總不能說一開始就有一群作家,奔著「傷痕」寫的。

  只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這一群作家寫的東西都具有某個共同點,然後這些作品又引起了討論,大家開始給這些作品安上一個名字。

  坐在田壯壯旁邊的大鬍子吳子牛沉吟道,「其實我一開始對主人公是充滿了期望的,我以為他會自此背上行囊,說走就走,誰知道他一場臆想之後,竟然就此放棄了,頗有種好死不如賴活著的意思。他的疲倦不是雄鷹面對天空的疲倦,而是家禽面對圈牆的疲倦。」

  「這是一種可怕的麻木。」田壯壯接過話茬,「這種麻木具有強大的慣性,讓人難以逃開。」

  「其實我有點可憐主人公的。」李少虹笑道,「他生長在這樣的環境裡面,從小就浸泡在這種麻木當中,自然也就是麻木的。我們作為旁觀者,能夠輕鬆地說幾句風涼話,但置身其中,我們又能比他做得更好麼?」

  張會君一拍桌子,激動道,「李少虹你說得沒錯,我們也沒有好到哪兒去,所以木羽這首詩也試圖在喊醒我們。」

  「是啊,我們又何嘗不身處困境之中?」張藜點頭道。

  李少虹忍不住搖搖頭,他覺得男生們都太過激動了。

  「其實木羽這首詩沒有直抒胸臆,而是用一種客觀的陳述性口語,讓故事本身出來說話,這也是這首詩的特別之處。」

  「你是說,這首《山民》是五六十年代的再現型詩歌?」顧常衛問。

  「當然不是,它構成一種象徵,言此而意彼,這一點跟再現型詩歌完全不同。」李少虹解釋道。

  胡玫撓了撓腦袋,她完全不懂什麼再現型詩歌,什麼傷痕文學,李少虹他們說的這些東西使她感到疲倦。

  不過她還是勇敢發言,「我就是覺得,這首詩,像是一把寒光四射的利刃,一下子就能劃破讀者的心。」

  張會君點點頭,「你說的沒錯,這首詩中強烈的批判激情被壓制在極為克制的反諷語言中,確實別有一種沉痛的滋味。」

  「是的,而且這首詩雖然很有哲理性,但沒有什麼警句,木羽更關注整體的結構。明明每一句都是平淡的,但這些平淡的句子,卻撐起了一個具有張力的空間。」

  「最妙的是,你不能從這些平淡語句中抽調哪怕一句,這些句子已經成為了其構成空間的重要骨骼。」

  「這是一首具有骨相美的詩。」

  胡玫抿了抿嘴,這些人說的,更使她疲倦了。

  「對了,凱歌,你不是跟《今天》很熟麼?知不知道這個木羽是誰?」吳子牛好奇問道。

  陳凱歌是《今天》在燕京電影學院的負責人,他們對《今天》的了解,也都是因為陳凱歌。

  其他人也都紛紛看向陳凱歌。

  被大家看著,陳凱歌有些不好意思。

  他確實跟《今天》很熟,但是木羽的事情他也確實一點都不知道,甚至最新一期雜誌裡面有木羽的作品他事先都不知道。

  上午他去劉念春家拿雜誌的時候,芒克確實非常高興地跟他說這一期他肯定很喜歡。

  當時他也沒有多想,畢竟《今天》每一期他都很喜歡。

  現在回想起來,芒克說那句話的意思應該是說新一期《今天》裡面有木羽的詩,芒克知道他挺喜歡木羽。

  陳凱歌只能如實說道,「我真不知道木羽是誰,之前也沒聽北島他們說認識木羽。」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張一謀開口道,「我覺得,喜歡作品就好,至於作者,大家還是少點研究,不然反而可能會影響對於藝術的欣賞。」

  張會君撫掌笑道,「一謀說的沒錯,大家也不要太關心作者了,說不定這個木羽就是凱歌自己,他之前不是也在上面發過小說麼?而且還不跟我們說筆名。」

  吳子牛也打趣道,「確實,說不定這就是凱歌的新筆名。」

  雖然知道大家都在開玩笑,但是陳凱歌卻十分認真地說道,「《從前慢》跟《山民》這兩首詩要是我寫的,我現在當場死了都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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