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軋鋼廠食堂比往日熱鬧了不少。
何雨風剛踏進後廚，便聽見馬華和劉嵐的笑聲從灶台那邊傳來。
GOOGLE搜索TWKAN
「什麼情況？今兒這麼高興？「
何雨風走上前打量了兩人一眼，問道。
馬華嘿嘿一笑，扯著大嗓門道：「師叔，您還不知道吧？咱們食堂的胡主任被撤了！「
「哦？「何雨風頓生趣味，「不容易啊，領導們總算開竅了？「
這位胡主任占著食堂主任的位子多年，對後廚幾乎是零貢獻。每日不是陪著廠領導吃吃喝喝，便是在馬華和何雨柱跟前擺譜充大，壓根就不配坐那個位子。
三人正聊著，忽聽辦公室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緊接著，胡主任懷抱一堆私人物品，灰頭土臉地從裡頭走了出來。
「哈，說曹操曹操到！「馬華冷笑一聲，「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胡主任，這一天您早該想到的吧？「
胡主任惡狠狠地瞪了馬華一眼，沒吭聲，目光卻轉向了旁邊的何雨風。
何雨風與他四目相對，眉頭微挑：「怎麼著，胡主任，都這會兒了還想在我面前擺架子？「
「哼！「胡主任悶哼一聲，「何雨風，算你厲害！「
他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絲苦澀：「千算萬算，沒算到你竟跟新來的大領導搭上了線。得，這回棋差一招，我認栽。「
他是靠著家裡關係才爬上主任位子的，本身並無真才實幹。本以為憑這幾年的經營還能再混兩年，不料竟被何雨風取而代之。
當然，何雨風對此毫不知情——昨晚大領導跟楊廠長密談時，他正在廚房顛勺，哪裡曉得那許多彎彎繞。
「呸，多行不義必自斃！「劉嵐衝著胡主任的背影啐了一口，「整天在後廚跟我們充大爺，現在知道厲害了吧？敢跟我們何主任作對？「
「就是！「馬華附和道，「老東西，從今往後這廚房可就姓何了！「
嗯？
何雨風一愣。
何主任？廚房姓何？
「等等，「他回頭看向馬華，「你方才說的什麼意思？我怎沒聽明白？「
馬華嘿嘿笑道：「師叔，您不會還蒙在鼓裡吧？廠長今早把胡主任撤了，以後食堂主任的位子——就是您的了！「
「食堂主任？「
何雨風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胡主任方才陰陽怪氣，搞半天是被自己頂了位子。
不過這樣也好，正好讓那老小子明白——當初膨脹得多高，如今就摔得多慘。
「叮鈴鈴——叮鈴鈴——「
就在此時，主任辦公室的電話驟然響起。
胡主任朝辦公室瞄了一眼，心知大勢已去，抱著東西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已被撤職，辦公室里的一切都跟他沒了關係。從此以後，這間廚房再也不會有他的名號。
「師叔，快去接電話！八成是廠長打來的！「
馬華腦子活泛，一聽鈴聲便猜到了七八分。
今早廠長只是過來跟胡主任打了個照面，尚未正式宣布何雨風升職的消息。這通電話，十有八九就是為了這事。
何雨風點了點頭，走進辦公室拿起了話筒。
「喂，是小何嗎？「電話那頭傳來楊廠長的聲音，「你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事跟你說。「
「是，廠長。「
何雨風擱下話筒，轉身往外走。
果如馬華所言，廠長八成是要給他升職了。昨晚在大領導家，楊廠長已有暗示，只是他當時沒放在心上。
走出食堂，穿過一段石板路，正要拐向廠長辦公室，迎面卻撞見一個彎腰駝背拿掃帚掃地的身影——
劉海中。
劉海中老早就瞧見他了，故意側過身子，似是怕被他認出來。
「咦，這不是二大爺嗎？「何雨風走上前打量了他一番，笑吟吟道，「您怎麼掃上地了？李副廠長派給您的差事？「
劉海中被他說得老臉通紅，低著腦袋不敢抬眼。
「行，我看您掃地的手藝倒不錯，待會兒別忘了把食堂門口也掃掃。「何雨風輕笑一聲，揚長而去。
劉海中心裡憋悶得快要炸開，恨不得把掃帚摔地上——可又怕連這僅剩的活計也丟了，只好咬著牙繼續掃。
自打昨天被撤職，他便嘗盡了人情冷暖。
從前被他欺壓、敢怒不敢言的工人們，如今見了他全是冷眼。若不是看在他老員工的分上，怕是連掃大街的資格都沒有。
怨誰呢？整天端著官腔到處得罪人，全是自作自受。
廠長辦公室。
何雨風敲門入內時，楊廠長正坐在辦公桌後翻閱文件。
見是他，連忙招了招手：「小何，快過來，有要事跟你商量！「
何雨風走到桌前：「廠長，什麼事？「
楊廠長將文件往桌上一擱，嘆了口氣：「有人實名舉報李副廠長——檢舉信都遞到我這裡來了。「
他拍了拍那封文件，語氣沉重：「從上面的內容來看，李副廠長這些年貪污受賄可不少。整整列了十宗罪，條條清楚！「
何雨風皺了皺眉，沒有出聲。
李副廠長這些年作惡多端，得罪的人不計其數。如今他失了勢，落井下石的人自然冒了出來。
不過，這倒恰好提醒了何雨風——
昨晚閻埠貴說許大茂要升職的事，李副廠長必然已經收了許大茂的金條。
「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楊廠長注視著他，「我最近一直在忙別的事，有關李副廠長的種種，你聽到的應該比我多吧？「
他這是在套何雨風的話——想摸清他與李副廠長的仇怨到了何種地步。
正副職位從來都是對峙之勢，誰也不肯退讓，畢竟這關乎權力的角逐。
念及此處，何雨風笑了：「楊廠長，不瞞您說，李副廠長在咱們廠早已臭名遠揚。每回在廠里喝完酒，就去車間調戲女工——有一回恰巧被我哥撞上了……「
楊廠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們倆被下放到車間，應該就是因為這件事吧？「
「沒錯！「何雨風道，「廠里職工敢怒不敢言，見了他也只能陪著笑臉。「
「行，事情我大致了解了。「楊廠長放下文件，站起身來，「沒有不透風的牆——我手裡這份檢舉信，大領導八成也已經看過了。「
「大領導？「
「對。「楊廠長點頭道，「昨晚上大領導已經發了話——不願再讓那些庸才尸位素餐。「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剛才，你已經跟胡主任打過照面了吧？今早我把他撤了，以後食堂主任的位子，由你來接。「
「我？「何雨風苦笑，「這能行嗎？「
「怎麼不行？「楊廠長失笑，「連大領導都點了頭，誰敢說個不字？「
別說旁人，就連他這個廠長，都不敢說半個不字。
「對了——許大茂，你認識吧？「楊廠長拉開抽屜，取出一封信件。
「認識，一個院裡的。「何雨風點頭。
楊廠長道：「昨晚在家屬樓，有人看見他鬼鬼祟祟地給李副廠長送禮，不過送的是什麼沒瞧清。所以，我想交給你一樁差事。「
「什麼差事？「
楊廠長將信件遞到他手中：「這是一封介紹信。我想讓你暫代糾察隊隊長一職，待會兒拿著這個直接去保衛科，帶上人去家屬樓搜查李副廠長的住處！「
李副廠長畢竟是廠里二把手，多年經營下來親信不少。在這搜集證據的節骨眼上，楊廠長思來想去，還是把差事交給了何雨風。
一來，他是大領導看重的人；二來，他跟李副廠長有過節，不會與之串通——算是最妥當的人選。
「行，廠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何雨風接過介紹信，嘴角微微上揚。
搜查？
這是他最樂意幹的事——尤其是搜李副廠長的家。
如今李副廠長跟許大茂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抓住李副廠長，就等於攥住了許大茂。
自從許大茂跟婁曉娥離了婚，他一直尋機找傻柱和何雨風的麻煩。這回上趕著給李副廠長送禮，多半是因為李副廠長跟何雨風有仇——畢竟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
只可惜，他打錯了算盤。
抱大腿也得找准方向才行。
副廠長辦公室。
李副廠長呆坐在椅子上，仍為昨天的事焦頭爛額。
光是一個何雨風，就讓他折損了一大票親信。連劉海中那條忠心的狗都被趕去掃大街了。
這一來，他在廠里的勢力被削去大半。
這可如何是好？
想要掌控各個車間，就必須在每個車間安插自己的人手。
正皺眉苦思之際，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敲響了。
「進來！「他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
「廠長，是我——許大茂！「
許大茂推門而入，弓著腰，滿臉堆笑地湊了上來。
「哦，是你啊。「李副廠長抬了抬眼皮，這才想起昨晚收禮的情形。
好歹在他怒火中燒之際，許大茂用兩根小黃魚和一堆金銀首飾，撫慰了他那顆受傷的心。
「廠長，昨天咱們說的事……「
許大茂一進門便直奔主題。
畢竟昨晚他足足送出去兩根小黃魚——那可是跟婁曉娥離婚分來的家底，換不來一官半職豈不是虧到姥姥家了？
李副廠長點了點頭：「放心，那事我沒忘。「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你昨天說，想接劉海中的位子？「
「沒錯！「許大茂拍著胸脯，「廠長，連劉海中那種老東西都能當糾察組組長，憑什麼我不行？我年輕力壯，比他強多了！「
提起劉海中，他就來氣——一個半大老頭子，仗著手裡那點小權就敢在他跟前吆五喝六。
更何況糾察組組長是實打實的肥差。
劉海中膽子小，平時不敢做太出格的事。可許大茂不怕——他比劉海中心更黑。他早盤算好了：一旦當上組長，頭一件事就是出去抄家。
這年頭到處都能撈油水，萬一抄出幾件古董、幾件金首飾，那還不得發家？
越想越美，許大茂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李副廠長見他這副得意忘形的模樣，嘆了口氣：「行了，待會兒我就宣布，由你接替劉海中的職位。「
如今他手底下也沒什麼可用之人了，除了許大茂，一時也找不著更合適的。
「得嘞，謝謝廠長！「許大茂興奮得雙眼眯成了縫，旋即想起一事，「對了，我聽說您跟那個何雨風有過節？「
許大茂亮出他們共同的敵人，一臉討好地湊上來。
聽到「何雨風「三個字，李副廠長陡然來了精神：「怎麼，你有整治他的法子？「
「那是當然！「許大茂挺直腰板，信心滿滿，「就傻柱和何雨風那點花花腸子，還能斗得過咱們？廠長您放心，我上任後的第一刀——就沖何雨風去！「
「好！「
見許大茂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勢，李副廠長心頭的陰霾總算散了幾分：「這事你要是辦漂亮了，往後我必重用於你！「
「謝謝廠長！「許大茂趕忙點頭哈腰。
他本來就與傻柱兄弟有仇，此刻又得了李副廠長撐腰，尾巴簡直要翹到天上去了。
保衛科。
自打來到軋鋼廠，何雨風還是頭一遭踏進保衛科的地界。
此處的保衛科絕非尋常保安室——裡頭清一色年輕力壯的民兵，遠處便能瞧見他們手持鋼槍的身影。
那槍可不是唬人的擺設，是明晃晃的真槍實彈。
紅星軋鋼廠屬國有財產，保衛科專為保護國家資產而設，排面由此可見一斑。
「何隊長好！「
民兵們見他走近，齊刷刷收槍立正，高聲致意。
何雨風沒料到他們竟認識自己，趕忙亮出介紹信：「各位好，這是廠長的介紹信。「
一名年輕民兵上前一步：「廠長已來過電話，命我等全力配合何隊長。「
說著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何隊長，裡邊說話。「
何雨風隨他進入保衛室。
保衛室與現代的保安亭截然不同——靠牆立著兩隻鐵皮柜子，從半掩的櫃門望進去，裡頭整整齊齊碼著槍枝彈藥。
何雨風在長椅上坐下，打量面前的兩名民兵。
一高一矮，高的身強體壯、肩寬背厚，矮的精悍幹練、目光如炬——一看便是練家子。
「兩位怎麼稱呼？「何雨風問道。
高個子笑道：「我叫林偉，您喊我小林就行。旁邊這位是小劉。「
「好。「何雨風點了點頭，「今天的任務，楊廠長應該已經跟你們交代了？「
「交代了。「小林正色道，「何隊長放心，定當全力配合。「
「那就不耽擱了，出發吧。「何雨風起身。
搜查李副廠長，動作越快越好——萬一走漏了風聲，可就難辦了。
幾個民兵也不囉嗦，抄上裝備便跟在他身後。他們平時沒少執行此類任務，輕車熟路。
領導的家屬樓距軋鋼廠不遠，出了廠門走上一盞茶的工夫便到了。
幾人身手利落，到家屬樓門下後當即分成兩組——兩人守住樓下通道，另外兩人隨何雨風上樓搜查。
順著樓梯來到李副廠長住處門前，小林掏出撬棍，手法嫻熟地三兩下便把門鎖撬開了。
何雨風暗暗稱奇——看來這活兒他沒少干。
「何隊長，請！「
小林推開門，先入內巡視了一圈確認安全，才側身將何雨風讓了進去。
何雨風走進屋內，目光緩緩掃過四周。
這是一間普通宿舍，表面看上去樸素整潔，並無異常。
然而越是一塵不染的地方，往往越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何雨風徑直走到書桌前，拉開了李副廠長的抽屜。
抽屜滑開，裡頭的物件一一暴露在光線之下——
鋼筆、一枚金色胸針、一沓厚厚的肉票，還有散成一堆的糧票。除此之外，還有兩個筆記本和若干文件。
「何隊長，像李副廠長這種老狐狸，怎麼會把要緊的東西放這兒？「小林走上前瞅了一眼，嘴角一撇，「您就瞧好吧，保管讓您大開眼界！「
說罷朝小劉招了招手，兩人一左一右來到大衣櫃前。
「砰——「
「啪——「
一陣乒桌球乓的聲響過後，小林從柜子夾層中拽出一個藍色包袱，拎到何雨風面前。
「何隊長，這是在衣櫃夾層里翻出來的。「他嘴角帶著一絲得意，「這老狐狸果然狡猾——衣櫃裡頭竟做了兩層暗格。裡頭好像還有東西，我跟小劉再去搜搜！「
說完轉身又鑽回了柜子旁。
何雨風解開包袱——
隨著布面展開，一陣細碎的玉石碰撞聲泠泠響起。
緊接著，滿目珠光寶氣映入眼帘。
金銀鐲子、翡翠玉器，琳琅滿目。而在這些首飾底下，赫然躺著兩根樸實無華的金條。
「許大茂，這回你可慘了。「
何雨風冷笑一聲，隨手將包袱重新包好。
不出所料——這些便是許大茂送的東西。李副廠長為人謹慎，若不是被這兩根小黃魚打動，絕不會輕易應承許大茂的請求。
「何隊長，又搜出一包！「
小林喊了一嗓子，拎著一隻黑色盒子跟小劉一同走來。
何雨風接過盒子，揭開蓋子——
不出所料，裡面滿滿當當塞著肉票、糧票，甚至還有幾張稀罕的手錶票。
票證之下，還壓著一摞鈔票和一個筆記本。
看到那個筆記本，何雨風的眼睛頓時亮了。
從前看小說和電視劇的時候，常有貪官把受賄記錄記在小本子上的橋段。李副廠長不會也有這癖好吧？
他當即翻開筆記本掃了一眼——
果然。
泛黃的紙頁上，一行行墨跡清晰可辨：今收到，某某某送來某某某，安排某某職位。
大概是怕收禮太多日後攪混，他竟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只是他做夢也想不到，這本要命的小冊子終會落入他人之手。
「何隊長，這李副廠長真不是東西！貪了這麼多！「小林在旁憤憤啐了一口。
何雨風合上本子，看了他一眼：「既然搜完了，回去向廠長復命吧。「
「是！「
小林和小劉麻利地將證物打包袋裝，跟著何雨風大步流星返回軋鋼廠。
廠長辦公室。
楊廠長正坐在沙發上喝茶，忽聽門一響——何雨風提著兩隻包裹走了進來。
一見他手裡的東西，楊廠長騰地從沙發上彈起。
「小何，查到了？！「
「查到了。「何雨風點頭，「一共搜出兩個包裹——一個裝的是金銀首飾，另一個是他的小金庫。「
「太好了，快給我看看！「楊廠長顧不上倒茶，快步上前親手拆驗。
「藍色包袱？「他拎起第一個包裹端詳片刻，點頭道，「沒錯，這正是許大茂送去的——昨晚的目擊者說了，許大茂拿的就是一個藍布包袱。「
何雨風道：「裡頭還有兩根小黃魚呢，許大茂可真下了血本。「
「哼，血本？「楊廠長一掌拍在桌上，「我看他是自尋死路——就這些東西，夠他蹲牢房了！「
說罷又打開另一隻箱子檢視。
糧票和鈔票之類他並未在意，目光徑直落在了那個筆記本上。
拿起來仔細翻了幾頁，眉頭越擰越緊——
「這個李副廠長……到底背著我幹了多少事！「
他又翻了兩頁，便將本子丟回桌上，面色鐵青。
「行了——證據確鑿，這回他插翅難逃！「
楊廠長靠回沙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緩了好一會兒，才端起茶壺給何雨風倒了杯茶。
何雨風接過茶杯抿了一口，默然坐著。
此時無聲勝有聲。
兩人心中各有盤算。
對楊廠長而言，李副廠長向來如鯁在喉——除之不是，不除也不是。如今有何雨風推波助瀾，總算拔了這根刺。
「小何，都快過年了，年貨置辦了沒有？「
楊廠長喝著茶，閒閒地問。
「還沒呢。「何雨風搖頭，「食堂最近忙，一直抽不出空來。「
「也是。「
楊廠長伸手掀開李副廠長那隻箱子，從裡頭抽出一摞肉票，又拿了一沓糧票和幾張布票，隨手擱在何雨風面前——
「這些你拿去，就當是廠里給你的獎勵。辛苦你了，小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