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悶響,不是雷。
香山前山寨的校場上,廣州總兵張元勛站在一門舊炮旁邊,炮口還在冒白煙。
鐵彈落進半里外的海面,濺起一蓬水花。
「打偏了。」
高拱的聲音從校場邊上傳過來,不高不低。
張元勛回頭拱手:「督台,這門炮不是打偏,是膛線裂了三分之一,再打要炸。從佛郎機人那兒繳來的老貨,鏽透了。」
高拱走過來,蹲下身摸了一把炮管,滿手鏽粉。
他在衣擺上蹭了蹭,站起來。
「咱們自己的炮呢?」
「水師帶來三十六門,能用的二十門,剩下十六門——湊合。」
「湊合能不能打穿他們的炮台?」
張元勛沒吭聲。
高拱看了他一眼,沒追問,轉身往帥帳走。
帳里舖著一張海圖,石頭壓住四角。
濠鏡半島像一隻探進珠江口的手指頭,三面環海,北邊一條沙堤連著香山的陸地。
沙堤上那道關閘,嘉靖年間設的,這些年守兵收了銀子白天關門晚上開門,形同虛設。
高拱到香山做的頭一件事是換掉關閘守兵。
第二件事是斷了濠鏡的淡水。
半島上沒有水源,吃水全靠陸地這邊的井。
閘門一封,水斷了。
「第幾天了?」
他坐下來,端起桌上一碗涼透的茶。
「斷水第十九天。」
掀簾進來的是跟了他十幾年的幕僚老周。
十九天。
濠鏡上有蓄水池,還有南洋運來的淡水桶,撐一個月不成問題。
但人心撐不了那麼久。
「濠鏡什麼動靜?」
老周遞上一份探報。
「今早關閘外又來一撥人,挑著食物藥材要往裡送。領頭的是香山一個姓黃的鄉紳,在濠鏡有買賣。已經押了。」
高拱嗯了一聲。「佛郎機人呢?」
「昨天傍晚濠鏡出來一條小船往南走,被哨船截了。船上三個佛郎機人,帶著一封寫給果阿總督的信。」
果阿。
佛郎機人在印度的老巢。
高拱接過那封已經被通譯看過的信。
紙上的洋文寫得潦草倉促,雖然認不得字,筆跡里的慌亂藏不住。
大意是濠鏡被圍,請求增援,望果阿速派艦隊。
信只有一頁,背面空白。
一封求援信派了三個人護送,說明這封信在他們眼裡有多金貴,也說明濠鏡里的人手緊到了往外掏人的地步。
他把信折好,擱在海圖旁邊。
「十三次了。」
老周沒接話。
從正月到現在,佛郎機人的使者來了十三趟,每次都是那套——先叫屈,再磨蹭。
要麼說需要請示果阿,要麼說條件太苛刻需要議事會投票表決。
兩個多月耗進去,濠鏡的炮台一座沒拆,欠的地租一文沒補。
「再見一次。通知他們,明日午時,關閘。最後一次。」
老周應了聲,退出去。
張元勛還在帳口站著,嘴唇動了一下。
高拱沒抬頭:「有話說。」
「督台,末將擔心一件事。佛郎機人在濠鏡扎了二十多年,炮台十來座,火銃比咱們精。真打起來——」
「他們多少人?」
「常住不到九百,能打的青壯撐死四百。」
「我手裡多少?」
「水師三千,都司調了兩千陸師,加上巡防兵——」
「五千打四百。」
高拱打斷他,「打不贏,總兵帽子摘了給我。」
張元勛臉漲了一下,拱手退了。
第二天,午時,關閘。
日頭毒得發白。
高拱坐在關閘北面搭的涼棚底下,一張方桌兩把椅子,桌上一碗茶,沒點心。
南面閘門開了一道縫,走進來兩個人。
頭前那個佛郎機人四十出頭,紅頭髮,黑長袍,胸前掛一串念珠,走路時下巴抬得高,像來赴宴的。
後頭跟著一個華人通譯,滿臉的汗,弓著腰小跑。
佛郎機人坐下,說了一串話。
通譯轉述:「貝爾納多先生代表濠鏡議事會,向高總督問好。」
高拱端著茶碗,沒喝,沒應。
貝爾納多又說了一長串。
通譯的聲音越來越低:「貝爾納多先生說,濠鏡的佛郎機人一直敬重天朝,每年都繳地租。這次的事,實在是——」
「前十三次你們的人也是這麼開頭的。」
通譯的話斷了。
高拱把茶碗擱在桌上,聲音不大,但整個關閘一帶安靜得連海風都停了。
「教堂,拆了沒有?炮台,拆了沒有?滲進內陸三十里的人,撤了沒有?」
通譯硬著頭皮翻了。
貝爾納多的臉色動了動,隨即攤開手掌,說了一大段。
通譯額頭的汗滴到了衣領上:「貝爾納多先生說,濠鏡只是很小很小的地方,大明疆域萬里,不缺這一角。我們只想有個容身之所,做些買賣。如果高總督願意,我們可以出一個公道的價錢,正式把濠鏡的地買下來——」
「買?」
高拱嘴角歪了一下。
那不是笑。
「二十多年前你們說借地晾貨,朝廷心軟讓你們暫住。晾著晾著晾出了炮台,晾出了教堂,晾出了一座城。」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
貝爾納多的脊背往後縮了一寸。
「如今你跟我說買。來回十四趟了,翻來覆去都是那套話。你當我是布政使司那幫廢物?」
貝爾納多沉了幾息,從袍子裡掏出一個絲絨口袋,放在桌上推過來。
袋口沒紮緊,幾顆寶石滾出來,日光下碎閃。
通譯的聲音抖成了篩子:「貝爾納多先生說……這是一點心意。議事會願意每年額外繳白銀三千兩,專門——孝敬總督大人。」
高拱一掌拍在桌上,茶碗彈起來,茶水潑了半張桌面。
寶石被震到地上,骨碌碌滾進石板縫裡。
「來人!」
帳外四個兵湧進來,按刀站定。
貝爾納多的臉一下子白透了。
他拽著通譯的袖子連聲說了幾句。通譯的腿在打顫:「貝……貝爾納多先生說,兩國交兵,不斬來使——」
「誰跟你兩國?」
高拱的聲音像從地底下翻上來的。
「你們是借住在大明土地上的夷商。你們的果阿總督在我這兒,連個縣令都算不上。」
他盯著貝爾納多,語速放得很慢,慢到通譯不用翻就能感受到每個字的分量。
「拖出去,砍了。人頭送回濠鏡。」
貝爾納多掙扎著喊了一句什麼,兩個兵架住他胳膊往外拖。
黑袍在地上刮出一道灰痕,胸前那串念珠掙斷了線,珠子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通譯癱在原地,褲襠洇出一片水漬。
高拱沒再看他們。
轉身走回涼棚底下,接過老周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茶漬。
「寫告示,送進濠鏡。」
他把毛巾扔在桌上。
「三天後,水師登陸。」
校場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被海風剪得乾乾淨淨。
老周站在旁邊,嘴動了一下,到底什麼都沒問。
跟了高拱十幾年,掀桌子罵人見慣了,殺使者這事,頭一遭。
但高拱從頭到尾沒猶豫過,從坐回椅子那一刻起,臉上半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張元勛站在三十步外,喉頭滾了一下。
他打了半輩子仗,見慣了死人,可這不是戰場上的搏命。
一個文官坐在茶桌後面,用一句話就把一條命劃掉了。
一個親兵端著木盤從校場那邊走過來,盤上蓋著粗布,布下的形狀誰都認得出。
「送過去。」高拱連眼皮都沒抬。
親兵轉身,朝關閘南面走了。
海面上潮水正在漲。
遠處濠鏡半島的輪廓在熱氣里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