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年,三月。
王用汲終於抵達肇慶府。
肇慶府衙門口兩尊石獅子,左邊那尊缺了半個耳朵,豁口處爬滿青苔。
王用汲站在台階下頭,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三月的嶺南跟燜籠似的,從韶州入廣東這一路,棉襖早脫了,夾衫也換了薄的,還是熱得渾身不自在。
北方人到南方,先過的不是水土關,是這股子黏糊糊的潮氣。
從京城出來整三個月。
許昌、信陽、武昌、長沙、韶州,一站一站磨過來的,馬換了三匹,鞋底穿了兩雙。
包袱里那捲油布包倒一直好好的,跟著他過了五條江,沒沾一滴水。
門房接了公文腰牌,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客氣裡帶著為難。
「王大人稍等,小的進去通報。」
等了小半個時辰,日頭越升越高。
衙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穿官服的穿便服的,步子都急。
一個書吏抱著一摞文卷從側門出來,差點撞上他,連聲賠罪,頭也不回地小跑拐進巷子。
不像衙門,像軍營。
出來接他的是總督府幕僚,姓陳,四十出頭,青布長衫,面相精明。
一雙眼打量人的時候沒什麼溫度。
「王大人遠道而來,失禮了。高督台眼下不在肇慶,上月十九去了香山,至今未回。」
王用汲跟著他往偏廳走,腳步沒停,嘴上也沒停:「去了多久?」
「將近二十天。」
陳幕僚側身引路,聲音不高不低,「督台走之前交代過,若有京中來人,先安頓驛館,等他回來再見。王大人要是不急——」
「督台去香山,什麼事?」
陳幕僚的步子停了一瞬。回頭看了王用汲一眼。
那一眼裡有掂量。
京城來的正五品,問這話,是隨口一問,還是帶著差事來的。
「濠境的事。」
短短一句話,說完就不往下接了。
偏廳里備了茶,鳳凰單叢,香氣沖得很。
王用汲端起來抿了一口,擱下。
茶是好茶,他喝不慣。
「濠境出了什麼事?」
「佛郎機人。去年冬天,濠境的佛郎機人往香山內陸滲得越來越深,買地建屋設貨棧。朝廷的規矩是不許他們出濠鏡半步,可地方上——」
他歇了一下,「銀子到位了,規矩就活泛了。」
王用汲沒接話,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今年正月,佛郎機人在香山縣城外修了一座教堂。香山知縣的摺子報到布政使司,布政使司不敢做主,轉呈督台。督台看完,當場摔了茶盞。」
摔茶盞。
王用汲腦子裡過了一遍高拱這個人。
嘉靖朝末年在京城就以暴烈出名,跟徐階鬥法的時候,六部里沒人敢在他跟前大聲喘氣。
後來去了兩廣,天高皇帝遠,怕是更沒人攔得住。
這種脾性的人摔茶盞,下一步就是摔人頭。
「督台要動兵?」
陳幕僚的目光往窗外飄了一下,沒正面答。
「督台帶了廣州總兵去的香山。廣東都司那邊也調了人,具體數目,下官不清楚。」
不是去講道理的陣仗。
王用汲把茶盞擱回桌面,手指叩了兩下。
他來肇慶本是奔著兩件事——一是見高拱,摸廣東沿海的底細;二是南下廣州,查市舶司的帳。頭一件落了空,第二件不能再拖。
「陳先生,督台何時能回?」
「不好說。五天前香山來了封信,只說事情沒了結。佛郎機人那頭態度硬,不肯拆教堂,也不肯退回濠境。督台的原話——退一步,往後就再也管不住了。」
這話像高拱說的。
王用汲起身,拱了拱手。
「多謝陳先生。我不在肇慶耽擱了,明日一早南下廣州。煩請轉告督台,通政司王用汲來過。廣州的差事辦完,再回來拜見。」
陳幕僚跟著起來,目光在他臉上多留了一息。
「王大人去廣州,是為……」
「替朝廷辦差。」
兩人對視了一瞬。
陳幕僚沒追問,笑了一下,親自把他送到門口。
那笑客氣歸客氣,眼底的防備沒藏住。
王用汲看見了,沒點破。
總督不在,幕僚守著門戶,來一個京官就打聽一回,這是做幕僚的本分。
但陳幕僚今晚一定會給香山寫一封信,把他的名字、官銜、去向,一五一十報上去。
無所謂。
他查的是市舶司,不是兩廣總督。
出了大門,日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街面上人擠人,挑擔的推車的牽騾子的,操著他聽不大懂的白話,吆喝聲跟吵架分不出區別。
一個賣涼茶的老頭蹲在牆根底下,面前一排粗瓷碗,蒼蠅圍著碗口打轉。
王用汲順著街往東走,找到了肇慶官驛。
驛丞看了公文,比河南那個老周熱絡得多,張羅著安排房間,還問要不要去買件葛布衫子——王大人這身穿不住的,嶺南悶濕,捂出痱子不是玩的。
他擺了擺手,進屋關了門。
包袱解開,油布包打開,十一份奏疏抄件一張一張攤在桌面上。
從京城到肇慶,三個月,這些紙翻過不下三十遍,每一份的落款、題由、日期,閉著眼都能背。
但到了廣東再看,紙上的字跟活了似的,一個一個往外蹦。
窗外巷子裡忽然響起一陣馬蹄聲,三匹快馬從巷口掠過去,馬上的人穿著軍服,腰間挎刀,泥水濺得牆根一片。
涼茶老頭罵了一句,沒人搭理。
王用汲收回目光,把抄件一份一份疊好,重新裹進油布。
推門出去的時候,驛丞正好從對面廊下過來,手裡提著一壺熱水。
「王大人,明兒走水路還是官道?肇慶到廣州,沿西江順流下去,一天就到。」
「走水路。」
「好嘞,小的去碼頭僱船。」
驛丞顛顛地跑了。
王用汲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一棵歪脖子榕樹。
氣根一條一條垂下來,跟帘子似的。
透過那些氣根,能看見院牆外頭半截城牆,城牆上兩個兵丁扛著長槍走過,槍尖在日光里晃了一下。
太平地方不用屯這麼多兵。
他回到屋裡,把油布包壓在枕頭底下——跟這三個月里每個夜晚一樣。
坐在床沿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通政司坐了兩年,掌心是白淨的,拿筆桿子的手。
三個月的路趕下來,磨出了一層薄繭,指節粗了一圈。
他忽然想起河南那個驛站土牆上刻的兩句詩——千里赴任無人問,半碗冷粥過殘年。嘉靖三十二年除夕,另一個趕路的人,用指甲把這兩句話嵌進了牆皮里。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到任了沒有?差事辦成了沒有?
沒人知道。
窗外的天暗得很快。
嶺南的黃昏比北方短,天說黑就黑,一盞茶的工夫,院子裡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沉沉的,從西邊滾過來。
不知道是雷,還是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