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國子監門外停下。
趙寧還沒下車,守門的監生就飛奔進去通報了。
他踏進門,院子裡已經聚了二三十人,比翰林院那邊多了一倍不止。
最前面的幾個監生滿臉興奮,眼睛亮得嚇人。
「趙閣老大駕光臨,學生們有失遠迎!」
為首的一個監生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聲音洪亮,帶著藏不住的激動。
趙寧掃了一眼,這人二十五六歲,眉眼利落,站得筆直。
「不必多禮。」
趙寧走到院中石桌旁,「諸位都是國子監的學生?」
「是!」
聲音齊刷刷的,比翰林院那邊有勁多了。
趙寧在石桌旁站定,學生搬來椅子,他擺擺手,沒坐。
「今日來,是想從諸位中挑幾個人,去新衙門做事。」
院子裡瞬間炸了。
「新衙門?」
「閣老要挑我們?」
「什麼衙門?幾品?」
趙寧抬手壓了壓,院子裡很快安靜下來。
「朝廷要設銀行,專管各地稅銀調度,還要發行國債,管商戶存銀、放貸。這衙門是正四品,直接對內閣負責。」
他頓了頓,看著眼前這些年輕面孔,「我要挑的人,得懂帳目、通律法,還得能擔事。去了先從主事做起。」
主事,正六品。
院子裡沒人退縮,反而更興奮了。
「閣老,這銀行管的事,跟戶部有什麼不一樣?」站在前排的一個監生問,眼裡全是好奇。
「戶部管收,銀行管調。」
趙寧言簡意賅,「稅銀收上來,怎麼分配、怎麼調度、借給誰、怎麼還,這些都是銀行的事。」
「那國債呢?」
另一個監生接話,「朝廷向百姓借銀子,這事……能成嗎?」
趙寧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那監生愣了愣,想了想,「若是朝廷給的利息合適,百姓手裡有閒錢,應該願意。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這事沒先例,百姓怕朝廷不認帳。」
趙寧點了點頭,「所以才要立規矩。銀行要做的,就是讓百姓信朝廷,信這個規矩。」
院子裡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趙寧掃了一圈,這些人眼裡沒有翰林院那些人的猶豫,有的只是躍躍欲試。
國子監的學生,大多是貢生、監生,沒考中進士,前途不如翰林院那些人光明。
對他們來說,能進新衙門,哪怕從主事做起,也是天大的機會。
「閣老,您說要懂帳目、通律法,還得能擔事。」
那個為首的監生開口,「不知您要怎麼挑?」
趙寧看著他,「你叫什麼名字?」
「學生陳於陛。」
「陳於陛。」趙寧念了一遍,很快便反應過來此人。
「我出幾道題,諸位作答。答得好的,留下細談。」
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
有人搓手,有人挺直了腰,有人緊張得攥緊了衣袖。
趙寧走到石桌旁,監生連忙遞上紙筆。
他提筆,在紙上寫了第一道題。
「第一題。浙江巡撫上報,今年稅銀比去年多了三成,但戶部帳上只多了兩成。這中間少的一成,可能出在哪幾個環節?你們怎麼查?」
他放下筆,抬頭看著眾人。
院子裡鴉雀無聲。
過了片刻,陳於陛開口,「回閣老,學生以為,這少的一成,可能出在三個地方。」
趙寧示意他繼續。
「一是地方官截留。二是漕運途中被侵吞。三是戶部收銀時有貓膩。」
陳於陛說得不緊不慢,「要查,得從漕運開始。查船隻數量、押運名冊、沿途關卡記錄,再對照戶部入庫帳目。若是帳目對得上,那就是地方官虛報;若是對不上,那就是漕運或戶部的人動了手腳。」
趙寧盯著他,「你怎麼知道從漕運查起?」
「因為漕運是唯一有據可查的環節。」
陳於陛眼神清明,「地方官截留,帳目能做平;戶部收銀,帳也能改。唯獨漕運,船在水上走,沿途關卡都有記錄,這個改不了。」
趙寧點了點頭,沒說話。
旁邊一個監生忍不住了,「陳兄說得有理,但若是漕運的人跟沿途關卡都串通了呢?」
陳於陛轉頭看他,「那就查糧船吃水深度。銀子有重量,少了一成,船吃水深度肯定不一樣。再查船夫,他們知道船上裝了多少東西。」
那監生啞口無言。
趙寧拿起筆,又寫了第二題。
「第二題。朝廷要向商戶借銀子,年息一分,三年到期連本帶利還。有個商戶手裡有一萬兩銀子,他問你,憑什麼相信朝廷三年後會還?你怎麼答?」
這題一出,院子裡又是一陣騷動。
有人皺眉,有人低頭沉思。
過了會兒,一個瘦高個監生開口,「學生以為,要讓商戶信朝廷,得拿出實物做抵押。比如朝廷的田產、礦山,或者鹽引、茶引。」
趙寧看了他一眼,「朝廷的田產、礦山,誰敢動?鹽引茶引,商戶拿著也做不了主。」
那監生噎住了。
又有人說,「那就讓朝廷立字據,蓋上大印,白紙黑字寫清楚。」
「字據能保證朝廷還錢?」趙寧問。
那人也答不上來了。
陳於陛沉默了片刻,開口,「回閣老,學生以為,要讓商戶信朝廷,不能靠抵押,也不能只靠字據。」
趙寧看著他。
「要靠規矩。」
陳於陛聲音不大,但很穩,「銀行既然是朝廷設的衙門,那就得先立規矩,白紙黑字寫進律法里。借多少、還多少、什麼時候還,都得有章程。然後找幾個大商戶先試,到期了立刻還,連本帶利,一文不少。這樣一來,商戶看到朝廷守規矩,自然就信了。」
他頓了頓,「信不是一開始就有的,是做出來的。」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趙寧盯著陳於陛,眼裡閃過一絲亮光。
這小子,腦子清楚。
他放下筆,「第三題。銀行要管商戶存銀、放貸,你覺得這事最大的風險在哪裡?」
這題一出,院子裡更安靜了。
陳於陛沒馬上答,低頭想了想,才開口,「學生以為,最大的風險不在商戶,在銀行自己。」
「怎麼說?」
「商戶存銀,是信銀行能保管好。銀行放貸,是信商戶能還上。」
陳於陛說得很慢,像是在理清思路,「但若是銀行管事的人,拿著商戶的銀子去放貸,放給自己人,或者放給還不上的人,那商戶的銀子就沒了。到時候商戶來取銀子,銀行拿不出來,這事就垮了。」
他抬眼看著趙寧,「所以最大的風險,是銀行的人守不守規矩。」
趙寧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陳於陛被看得有些緊張,手指下意識地攥了攥衣袖。
過了會兒,趙寧開口,「你讀過什麼書?」
「學生讀過《大學》《中庸》,也讀過《周禮》《管子》。」
「《管子》?」趙寧挑了挑眉,「哪一篇?」
「《輕重》篇。」
陳於陛答得很快,「學生以為,朝廷要理財,不能只盯著收多少稅,還得看銀子怎麼用、怎麼調。《管子》里說,『善為國者,天下之大利也』,這個『利』,不只是朝廷的利,也是百姓的利。」
趙寧盯著他看了片刻,慢慢點了點頭。
他轉身,目光掃過院子裡其他人,「還有誰,答得出這三道題?」
院子裡又是一陣窸窣聲。
有兩三個人舉手,趙寧讓他們一一作答。
答得都還算過得去,但沒有陳於陛那麼透徹。
趙寧在石桌旁站了會兒,抬頭看著眼前這些年輕面孔。
國子監的學生,沒有翰林院那些人的清貴,但也沒有那麼多顧慮。
他們渴望機會,願意冒險,腦子也靈光。
這才是能做事的人。
「陳於陛。」趙寧開口。
「學生在。」
「三日後,來內閣找我。」
陳於陛愣了愣,隨即躬身行禮,聲音都有些顫,「是!學生一定到!」
趙寧又點了剛才答題的那幾個人,「你們幾個,也一起來。」
那幾人臉上頓時湧起喜色,齊聲應是。
趙寧轉身往外走,趙福跟在身後。
院子裡的監生們目送他離開,等他身影消失在門外,院子裡才炸開了鍋。
「陳兄,你這是要飛黃騰達了!」
「首輔親自點名,這可是天大的機會!」
「陳兄,到時候可別忘了兄弟們!」
陳於陛站在原地,手指還攥著衣袖,心跳得厲害。
他抬頭看著門外,深吸一口氣。
馬車裡,趙寧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
趙福在一旁小聲問,「老爺,這國子監的學生,真比翰林院那些人強?」
趙寧沒睜眼,只淡淡說了一句。
「翰林院的人,想的是怎麼保住烏紗帽。國子監的人,想的是怎麼掙個烏紗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