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文華殿後,趙寧徑直去了翰林院。
午後的陽光透過翰林院的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趙寧剛踏進院門,值守的小吏便飛奔進去通報。
不到一盞茶功夫,十幾個翰林從各處涌了出來,簇擁在院中。
「趙閣老駕臨,有失遠迎。」
為首的編修王文卿快步迎上來,拱手行禮,臉上堆著笑。
他身後的翰林們齊刷刷躬身,眼裡都是期待。
趙寧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這些人。
都是年輕面孔,最大的不過三十出頭,最小的才二十來歲。
進士出身,熬了幾年資歷,正是前途無量的時候。
「諸位不必多禮。」
趙寧走到院中的石桌旁,「今日來,是有件事想跟諸位商量。」
王文卿忙讓人搬來椅子,親自給趙寧倒了茶。
其他翰林也圍過來,有人搬凳子,有人站著,都盯著趙寧。
「閣老有事儘管吩咐。」
「我等願為閣老效力。」
聲音此起彼伏,熱切得很。
趙寧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朝廷要設一個新衙門,管銀錢調度的事。這事不簡單,需要懂帳目、懂律法、還要能擔事的人。」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我想從翰林院裡挑幾個人,去那個衙門做事。」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王文卿眼睛一亮,「閣老說的,可是戶部新設的分司?」
「不是戶部。」
趙寧搖頭,「是單獨設的衙門,叫銀行。專管各地稅銀調度,還要發行國債,管商戶存銀、放貸的事。」
這話一出,幾個翰林面面相覷。
「國債?」有人小聲問。
「就是朝廷向百姓、商戶借銀子,到期連本帶利還。」
趙寧解釋得簡短,「這衙門要管的事多,需要能算帳、懂章程、還得能跟各地官府打交道的人。」
王文卿搓了搓手,笑容僵了僵,「閣老抬舉,只是……這銀行是幾品衙門?歸哪個部管?」
「暫時定的是正四品衙門,直接對內閣負責。」
趙寧看著他,「你要是去,從主事做起。」
主事。
正六品。
王文卿的笑容徹底垮了。
他現在是從七品編修,去了銀行做主事,品級是高了,但翰林院的身份就沒了。
翰林是清貴之職,熬幾年資歷,外放能做知府,留京能進六部當郎中。
再往上,進內閣、入六部堂官,都不是夢。
可銀行是什麼?
新衙門,沒根基,沒前例,萬一做砸了,整個仕途都得搭進去。
王文卿乾笑兩聲,「閣老,下官才疏學淺,怕是擔不起這個差事。」
旁邊一個檢討接話,「閣老,銀行這事,朝堂上可有定論?」
趙寧看了他一眼,「陛下和太后都支持。」
「那六部呢?」
另一個庶吉士問,「戶部尚書怎麼說?」
趙寧沒答,只盯著那人。
庶吉士被看得心虛,低下頭,不敢再問。
院子裡又是一陣沉默。
趙寧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他看著這些人,一個個眼神閃躲,臉上寫滿了猶豫。
「諸位是怕風險。」
趙寧開口,聲音平靜,「怕這事做不成,把自己的前程搭進去。」
沒人接話。
王文卿垂著眼,手指摳著袖口。
旁邊幾個翰林低著頭,有人輕咳一聲,有人挪了挪腳步。
趙寧站起身,「我明白。翰林清貴,前途無量,誰都不想冒險。」
他走到院中,背對著眾人,「只是我以為,讀書人做事,不該只盯著自己的烏紗帽。」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想說話,又咽了回去。
趙寧轉過身,目光掃過這些人,「罷了。諸位好自為之。」
他抬腳往外走。
「閣老!」
王文卿追了兩步,「不是下官不願,實在是……下官家中還有老母,若是……」
趙寧沒停,也沒回頭。
王文卿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院子裡的翰林們目送趙寧離開,有人鬆了口氣,有人皺著眉,有人低聲嘀咕。
「這銀行聽著就不靠譜。」
「首輔大人這是何苦,非要拉我們下水。」
「幸好沒答應。」
王文卿回過頭,掃了眾人一眼,「都閉嘴。」
他走回石桌旁,端起趙寧剛才喝過的茶盞,盯著裡面還沒喝完的茶水,半晌沒動。
趙寧出了翰林院,馬車已經等在門外。
趙福迎上來,「老爺,回府?」
「去國子監。」趙寧上了馬車。
馬車晃晃悠悠往前走,趙寧靠在車廂里,閉著眼。
翰林院那些人的嘴臉,雖說在意料之外,但也是情理之中。
讀書人十年寒窗,考中進士,進了翰林院,就等於一隻腳踏進了朝堂核心。
誰願意放棄這條平坦大道,去趟一條沒人走過的路?
可他還是想試試。
銀行要做起來,需要懂帳目、通律法、還能擔事的人。
翰林院裡的這些人,讀書讀得好,腦子也靈光,本該是最合適的。
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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