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值房裡燒著炭盆,窗外飄著細雪。
趙寧坐在主位上,左手邊是張居正,右手邊依次坐著趙貞吉、袁煒、陳以勤。
桌上擺著趙貞吉連夜擬出來的那份章程,毛邊紙上墨跡還沒幹透。
「諸位都看過了。」
趙寧掃了一眼在座幾位,語氣平穩,「播州的仗要打,銀子得籌。這個法子,可行不可行,今天議出個結果來。」
張居正拿起茶盞,沒喝,又擱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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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份章程看了一會兒。
「雲甫兄。」
張居正抬頭,目光落在趙寧臉上,「朝廷向民間借銀子,立契還息——這個想法,我們不是沒想過。但想歸想,真要做,得掂量掂量分量。」
趙寧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講。
「洪武寶鈔的教訓擺在那兒。」
張居正的聲音壓得很低,「太祖濫發寶鈔,十年不到就爛成廢紙。從那以後,老百姓一聽朝廷發什麼憑證,第一反應就是不信。元輔現在要發這個——」
他伸手點了點章程,「憑什麼讓他們信?」
趙貞吉咳了一聲:「叔大,章程里寫了,國庫歲入作保,戶部立帳,御史可查。而且發行有上限,三百萬兩封頂,不能濫發。」
「上限是你戶部定的,帳是你戶部記的。」
陳以勤接過話頭,他把章程推到一旁,語氣裡帶著點刺,「到時候朝廷缺銀子了,戶部改個數字,誰攔得住?」
趙貞吉的臉沉了下來:「陳閣老這話是什麼意思?」
「孟靜兄莫怪。」
陳以勤抬了抬手,「我不是說你戶部不守規矩,我是說老百姓怎麼看。他們只知道朝廷要錢,哪管你立不立帳?嘉靖朝加賦的時候,戶部不也立了帳?最後呢?地方上報上來的數字,跟實際征上來的,差了十萬八千里。」
袁煒在旁邊補了一句:「何況這個法子,說到底還是朝廷找百姓要銀子。只不過這回不叫加賦,叫借銀。名頭換了,實質沒變。」
趙寧的拇指在膝蓋上摩了一下。
值房裡安靜了幾息,炭盆里的火星爆了一聲。
「不一樣。」
趙寧開口,語氣沒什麼起伏,「加賦是拿,百姓不給不行。借銀是給他們一個選擇,願意買就買,不買拉倒。到期之後,朝廷連本帶利還給他們。一個是割肉,一個是投錢生錢。」
「元輔這話聽著好聽。」
陳以勤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放下,「可百姓手裡有幾個錢?真掏得起銀子的,是商人和士紳。這兩撥人精得很——五厘的年息,他們轉手去放印子錢,一年翻一倍都不止。憑什麼把銀子借給朝廷賺這點蠅頭小利?到頭來還不是朝廷強攤派,商人士紳表面應了,回頭把帳攤到佃戶和夥計頭上。繞一圈,苦的還是百姓。」
張居正的目光在趙寧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
他沒接話,只是拿起那份章程翻了翻。
「所以第一批不賣給散戶。」
趙寧的語氣依舊很穩,「殷正茂手底下那幫海商,一個個富得流油。讓他們認購一部分。勛貴裡頭也有幾家不差錢的,給他們一個表忠心的機會。」
陳以勤的眉頭擰了一下。
「表忠心?」
他把這三個字咬得很重,「元輔的意思是,買了朝廷的憑證,就等於把身家跟朝廷綁在了一起?」
趙寧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是看著他。
陳以勤往後靠了靠:「這不是借銀子,這是畫了一條船,把人往船上拉。上了船,就下不來了。」
「不上船,船翻了,大家一起淹死。」
趙貞吉突然開口,聲音有點硬,「播州的仗不打,楊烈坐大,雲貴川三省跟著亂。到時候不是籌三百萬兩的問題,是籌三千萬兩都未必平得下來。」
陳以勤沒吭聲,只是低頭看著茶盞里的浮葉。
張居正把章程合上,擱到一旁,轉頭看著趙寧:「雲甫,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叔大但說無妨。」
「這個法子,好處我看得見。不加賦,不動百姓,銀子從有錢人口袋裡出來,還是他們自己願意掏的。朝廷手上多了一筆活錢,能應急。」
張居正頓了頓,「但弊端也擺在明面上——到期要付利息。三百萬兩的本金,三年後連本帶息要還三百四十五萬兩。這筆錢從哪來?」
趙寧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閃避。
「三年後的國庫未必比今天寬裕。」
張居正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萬一播州的仗打了兩年以上,軍費超支,到期兌不了——」
「那就是朝廷自己把自己的信用砸了。」趙寧替他把話說完。
張居正重重點頭:「對。兌不了的那一天,就是這個法子死掉的那一天。以後朝廷再想借錢,一個子兒都借不出來。」
袁煒和陳以勤對視了一眼。
值房裡又安靜下來,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爾爆裂的聲音。
趙寧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頭飄著的雪花。
「所以這件事的前提只有一個。」
他背對著眾人,聲音沉下來,「播州的仗必須贏,必須快。兩年之內解決乾淨,朝廷有足夠的歲入填這個窟窿,到期足額兌付。」
「如果贏不了呢?」陳以勤突然問了一句。
趙寧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座幾位。
「贏不了,我這個首輔也不用做了。」
他走回主位,沒坐下,兩手撐在桌沿上,俯身看著眾人,「播州一個宣慰司,楊烈手底下不過五萬兵馬。朝廷征川貴兩省兵力,加上從九邊調來的精銳,打他一個楊烈,兩年都拿不下來——那大明也不用打了,直接改朝換代算了。」
張居正的喉結滾了一下。
「元輔有這個把握?」袁煒盯著趙寧的臉。
趙寧直起身,整了整袖口:「九邊的仗我打過,倭寇的仗我也打過,播州不算難啃的骨頭。」
這話說得很沖,值房裡幾個人都沒接。
趙貞吉咳了一聲,打破沉默:「諸位,元輔的意思我明白。這個法子,不是長久之計,是應急之策。播州的仗打完了,第一批憑證兌了,口碑立起來了,以後朝廷再有急事,這條路就通了。」
「如果第一批兌不了呢?」陳以勤又問了一句。
趙寧看著他,沒說話。
陳以勤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元輔,不是我潑冷水。這個法子太新了,朝堂上那些言官聽了,非得炸鍋不可。到時候他們一個個上疏——朝廷向民間借錢,成何體統?堂堂大明,淪落到跟商人伸手要銀子的地步了?這些話一出來,元輔怎麼應對?」
袁煒也點了點頭:「陳閣老說得對。這件事要是捅到朝會上,六科給事中、十三道御史,少說得彈劾幾十本。到時候不光是籌銀子的事辦不成,連元輔的名聲都要受損。」
張居正沒說話,只是看著趙寧。
趙寧在主位上坐下,拿起茶盞,又放下去。
「言官要彈劾,讓他們彈。」
他的語氣很平,「一條鞭法推的時候,彈劾的疏子堆到內閣都快裝不下了。最後呢?照樣推下去了。」
「一條鞭法是減賦,百姓受益。」
陳以勤搖了搖頭,「這個法子,百姓看不到好處,只看到朝廷找他們要銀子。性質不一樣。」
「所以我剛才說了,第一批不賣給散戶,賣給海商和勛貴。」
趙寧抬起頭,目光在幾人臉上掃過,「等第一批兌了,百姓看到有人拿到了利息,自然就信了。口碑這東西,是拿真金白銀堆出來的,不是靠嘴說的。」
袁煒的手指在桌面上劃了兩下,沒接話。
張居正突然開口:「雲甫,我還有個顧慮。」
「講。」
「這個法子如果能行,第一批兌了,第二批、第三批自然有人來買。」
張居正的目光很銳利,「但到了那時候,朝廷手裡這個工具,會不會變成另一種加賦?今天借三百萬兩打播州,明天借五百萬兩修河堤,後天借一千萬兩賑災——借來借去,窟窿越來越大,最後還不上了,又是一個寶鈔的下場。」
趙貞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趙寧盯著桌上那份章程看了一會兒。
值房裡的空氣凝住了。
炭盆里的火星又爆了一聲,袁煒的茶盞輕輕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趙寧抬起頭,目光落在張居正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