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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加更】

2026-08-27 23:48:20 作者: 行御大帝
  海瑞的靴子陷進了泥里。

  不是普通的泥,是遼東開春後那種凍土化了一半的爛泥,黏得拔腳費勁,每踩一步都要拽著褲腿往外拖。

  跟在後面的書辦遞了根木棍過來,海瑞沒接,自己把靴子從泥坑裡拔出來,鞋幫上糊了一層黑漿似的泥漿,散發著腐臭的草根味。

  移民點就在前面。

  說是移民點,其實就是一片剛剛平整出來的荒地上搭了幾十間土坯房,矮趴趴的,屋頂鋪著茅草和碎瓦,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

  最外面圍了一圈半人高的木柵欄,欄樁間距寬得能鑽進一條狗。

  遠處是建州的山,光禿禿的,樹葉還沒發出來,枝丫像插在山脊上的枯骨。

  「海大人。」

  遼東布政使司派來的佐官劉德全跑了幾步追上來,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這是第三批移民的冊子,一共四百一十七戶,一千六百零三口。山東來的占大半,河南來的有百餘戶,零散的——」

  「到了再說。」

  海瑞沒回頭,腳步沒停。他盯著前方那片低矮的房子,嘴角往下壓了壓。朝廷撥下來的安置銀是每戶八兩,外加種子和農具。八兩銀子在京城只夠一家人吃兩個月,到了遼東更不經花,光買牲口就得去掉一半。

  木柵欄的缺口處站著兩個當地的差役,遙遙看見一行人過來,慌忙整了整帽子,迎上準備行禮。

  「免了。」海瑞從他們中間走過去,目光已經落在最近的一間土坯房上。

  房子門口坐著一個老婦人,身上裹著一件露棉花的舊襖,腳邊放著一筐乾癟的蘿蔔。她沒認出來人是誰,只是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繼續擇蘿蔔纓子。

  海瑞走到她跟前蹲下來。

  「老人家,什麼時候到的?」

  老婦人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打量了他兩眼,聲音沙啞。「臘月底到的。走了兩個月的路。」

  「家裡幾口人?」

  「俺跟兒子、兒媳,還有倆孫子。」老婦人的手指頭又開始掐菜葉子,動作慢,指甲縫裡全是泥,「老頭子沒挨過路上那場風寒,埋在半道了。」


  海瑞沒說話,視線從她臉上移到那筐蘿蔔上。蘿蔔凍得發空,拿手一捏就能捏出水來,做不了正經菜,只能煮湯湊合。

  「糧夠不夠吃?」

  「夠不夠也得吃。」老婦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官爺是來查的?」

  「來看看。」

  「看看好。」老婦人乾巴巴地說了一句,又低下頭去。

  海瑞站起來,膝蓋咯吱響了一下。

  他今年六十出頭了,遼東的寒氣往骨頭縫裡鑽,比南方的濕冷更剜人。

  他在應天做巡撫的時候,冬天披件夾袍就能過,到了這地方,棉衣外頭還得套一層皮袍子,饒是如此,手腳照樣冰涼。

  趙寧把他調到遼東,用的是「朝中唯海公能擔此任」的話。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很明白——這差事難,不乾淨的人幹不了,乾淨的人又不願意來。放眼朝堂,又乾淨又肯來遼東吃苦的,只有他海瑞一個。

  可到了地方,事情比他預想的還難。

  建州那片地是鐵騎打下來的,女真人留下的寨子和耕地現成擺著,但土質、氣候、種什麼作物、一年能收幾季,全跟關內不一樣。

  山東來的農戶種了一輩子麥子,到這兒發現地凍得太深,開春播種比關內晚一個多月,頭一年幾乎沒收成。

  河南來的更慘,有些人連棉衣都沒有,到了遼東凍病了一半。

  海瑞沿著土坯房之間的窄道往裡走。

  泥路兩側的房子大同小異,牆面開著裂紋,有幾間用碎石頭堵了縫。

  這種房子放在關內的鄉村也算不上好,擱在遼東的冬天,等於跟老天爺借命住。

  一間房門口,一個瘦高的年輕人正蹲在地上磨鐮刀,刀刃已經磨得發亮,手上的繭子比刀口還厚。

  他看見海瑞一行人,站起來往旁邊讓了讓,沒說話。

  「鐮刀磨這麼早?」海瑞問。

  「地里還凍著,翻不動。」

  年輕人嗓門大,不像說話,像吼。「先磨好放著,等化了就下地。」


  「分到多少畝?」

  「官府說五十畝。」年輕人把鐮刀在褲腿上蹭了一下,「劃給俺的那塊地在東邊山腳下,俺去看了,石頭比土多。」

  劉德全在後面臉色有點掛不住,插了一句。「分地的事是按章程來的,石頭多的地可以再報——」

  海瑞抬了下手,劉德全的話截斷了。

  「石頭多好不好種,你比我清楚。」海瑞看著年輕人。

  年輕人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當官的會說這種話。

  他搓了搓手指頭,聲音低了些。「能種,但費力氣。得先把石頭撿出來,翻兩遍地,再上糞。光撿石頭就得個把月。」

  「家裡幾個勞力?」

  「就俺一個。」年輕人拍了拍身上的土,「爹在路上斷了腿,現在還躺著。」

  海瑞的目光掃了一眼他身後的房門。

  門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隱約能看到炕上躺著個人影,蓋著一床薄被,不吭聲。

  他沒進去。

  轉過身,朝劉德全招了下手。

  兩人走出了幾步遠。

  「石頭地的事,回去跟布政使說,重新勘一遍。」

  海瑞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咬字很重。「五十畝石頭地和五十畝好地,差著一半的收成。朝廷給移民分地是讓他們紮根的,不是讓他們來這兒餓死的。」

  劉德全搓了搓手。「海大人,分地的冊子是省里定的,要改得打回去報——」

  「他們在京里蓋章的時候來遼東看過沒有?」

  「沒有。」

  「那就改。」

  海瑞不再看他,轉身繼續往移民點深處走。

  走過幾排房子,到了一片空場。

  空場上搭了個簡易的棚子,棚子底下圍著二三十個男人,有幾個蹲著抽旱菸,更多的人兩手揣在袖子裡,眼睛往來路上瞟。

  海瑞走過來的時候,人群散開了一點。

  有人認出了他——上個月他來過一趟,當時陪著布政使一塊兒來的,但布政使在移民點待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他留到天黑才走。

  「海大人來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從人群里站出來,拱了拱手。

  這人叫孫大有,濟南府歷城縣來的,在移民點裡算是有些威望的,私底下大夥叫他「孫頭」。

  海瑞點了下頭。「日子過得咋樣?」

  孫大有咂了咂嘴,沒直接答,而是朝身後的人掃了一眼。

  幾個人交換了個眼色,其中一個矮胖的漢子站出來說:「海大人,俺們有個事想問。」

  「問。」

  「聽說朝廷要打仗了?」

  海瑞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矮胖漢子,沒急著開口。

  這消息他昨天剛從布政使那裡聽到,李成梁接了兵部行文要出兵朝鮮的事,按理說不該傳得這麼快。

  但遼東就是這樣的地方,駐軍和百姓擠在一塊兒,營房裡的風吹出來,周圍的人全能聞到味。

  「你從哪兒聽來的?」

  「營里牽馬的小兵說的。」

  那漢子往北邊指了指,「說李總兵要帶人渡江打倭寇,這幾天一直在點兵。」

  人群里嗡嗡響起來,好幾個人同時往前擠了一步。

  一個瘦老頭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海大人,打仗會不會征咱們的糧?俺們自個兒都不夠吃——」

  「朝廷不會征移民的糧。」海瑞抬起手壓了壓。

  這話說出去,他自己心裡也沒有十足的底。

  打仗是個無底洞,遼東本就不是產糧的富地,李成梁帶走八千騎兵,戰馬要喂,人要吃飯,二十天的糧草輜重從哪裡湊,他心裡有一本帳。

  遼東的倉儲他查過,夠駐軍吃半年,但那是按正常編制算的。

  一旦打起來,消耗翻倍都是往少了說。

  朝廷說朝鮮方面供糧草,但朝鮮自己都打爛了,拿什麼供?

  到頭來缺口還是得遼東自己補。

  而遼東眼下能動的糧,除了軍倉,就是移民的安置糧。

  海瑞站在那群人中間,風從北邊灌過來,把棚子頂上的茅草掀得啪啪響。

  幾十雙眼睛盯著他,那些眼睛裡沒有別的花樣,就是怕——怕剛到遼東落了腳又被連根拔起來,怕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那點口糧被一紙公文調走。

  他們是從千里之外走過來的。

  死了人,斷了腿,挨了凍,好不容易走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朝廷許諾的五十畝地還沒焐熱,打仗的消息就來了。

  海瑞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不能說保證。

  他做了一輩子官,說過的每一句話都當真,所以不拿沒把握的話搪塞。

  「這件事我去跟布政使談。」他最後說了這麼一句。

  孫大有盯著他看了幾息,點了點頭,退回了人群里。

  其他人的目光還黏在海瑞身上,但沒人再開口了。

  海瑞從移民點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遼東的黃昏短,日頭一歪,天就暗下來。

  西邊的雲被燒成一條窄窄的紅線,轉眼又被鉛灰色吞掉了。

  風比白天更硬,刮在臉上像砂紙。

  他攏了攏皮袍子的領口,沒上馬車,沿著泥路往回走。

  劉德全跟在後面,小跑著湊上來。「海大人,天黑路不好走,還是坐車吧。」

  海瑞沒答他。

  他在想趙寧。

  趙寧在京城的值房裡排兵布陣,西南的叛軍要打,朝鮮的倭寇也要打,手上的牌鋪不開。

  遼東移民是趙寧的棋——滅了女真、拿了建州,不往裡頭填人,過兩年草又長回來了,等於白打。

  可這步棋剛落子,朝鮮那邊的火就燒過來了。

  李成梁渡江,八千鐵騎的糧草從遼東走,移民的口糧怎麼算?

  安置銀夠不夠撐到秋收?

  秋收能不能收上來?

  萬一仗打大了,朝廷再加征一輪,這些剛挪過來的人,還能不能留得住?

  海瑞的步子越走越慢。

  他回頭看了一眼移民點的方向,幾間土坯房的輪廓已經模糊在暮色里,只有最高那間房頂上冒著一縷青煙,歪歪斜斜地往天上鑽,被風一扯就散了。

  那是灶煙。

  有人在做飯。

  凍蘿蔔湯,或者糙米粥,不會有第三樣。

  路邊的泥已經開始凍了,踩上去比白天硬了些,靴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遠處的軍營方向,火把的光亮一簇一簇地晃動著,馬嘶聲隔著幾里地傳過來,悶沉沉的。

  李成梁正在點兵。

  海瑞停下腳步,面朝北面軍營的方向站了片刻。

  風把他的袍角吹得貼在腿上,皮袍下面的棉衣已經被汗浸濕了,遇冷一凍,整個後背像糊了層冰碴子。

  劉德全在後面縮著脖子,不敢催。

  「走。」海瑞轉身,腳步突然快了起來。「回去寫摺子。」

  他的靴子踩在凍硬的泥路上,步子又急又穩。

  暮色里,他乾瘦的背影被風撕扯著,像一根釘在曠野上的鐵釺。

  軍營方向,集合的號角又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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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章加更奉上,拜謝各位大大支持!

  老規矩,這章催更過五百,加更一章,過一千,再加更一章!

  咱們明早八點半,不見不散~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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