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令到遼東的時候,李成梁正在校場看騎射。
二月的遼東還沒回暖,校場上的土凍得硬邦邦的,馬蹄踩上去嘣嘣響。
百步外的箭靶被風吹得歪了,靶面朝東偏了半尺,幾個親兵正拿繩子重新系。
李成梁站在將台上,裹著件舊羊皮襖子,兩手抄在袖筒里,看著底下幾十個騎兵繞著校場跑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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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的行文是驛站加急送來的,火漆封口,八百里快馬。
傳令官翻身下馬的時候腿都軟了,跪在地上遞文書,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李成梁瞥了一眼,沒急著接,讓副將把人扶到一邊喝碗熱湯。
他拆開火漆,展開行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校場上馬蹄聲還在響,有個騎兵沒控好韁繩,坐騎打了個橫,險些撞上前面的人。
李成梁把行文折起來,塞進袖子裡,沖將台下喊了一聲。
「那匹栗色馬,換掉。前蹄發軟,上了戰場要出事。」
底下的把總應了一聲,跑過去牽馬。
副將楊元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半天沒敢出聲。
行文的內容他沒看見,但火漆封口加急遞送,兵部行文,意味著什麼不用猜。
「總兵。」楊元往前挪了半步。
李成梁沒回頭。
「去把幾個營的主將叫來。」
「什麼時候?」
「現在。」
楊元轉身走了。
靴子踩在將台的木板上,腳步比平時快了一截。
不到半個時辰,遼東鎮五個營的主將陸續到了。
校場已經清了人,幾十匹馬被牽回馬廄,空曠的場地上只剩下風捲起的細土。
議事廳的炭火燒得旺。
李成梁坐在主位上,把兵部行文鋪在桌面上,用銅鎮紙壓住兩角。
五個主將站成一排,目光齊刷刷落在那張紙上。
「都看看。」
李成梁下巴朝桌上點了一下。
離得最近的前營主將張世爵先拿過去,看了幾行,眉頭就擰了起來。
他把行文遞給旁邊的人,自己退回原位,嘴閉得很緊。
行文在五個人手裡轉了一圈,最後又回到桌上。
沒人先開口。
李成梁掃了他們一眼,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朝鮮的情況,你們多少聽過一些。兩萬倭兵登了岸,打的正規旗號,慶尚道大半丟了。」
他把茶碗擱下,「朝廷的意思,遼東出八千騎兵,渡鴨綠江入朝作戰。」
「八千?」後營主將李寧脫口而出,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大了不少。
「八千。」李成梁重複了一遍。
李寧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張世爵站在左手第一個,兩隻手背在身後,拇指搓著食指關節,搓得指節發紅。
「總兵,倭寇兩萬人,咱們八千,這仗怎麼打?」
「行文上說了。」
李成梁手指敲了敲銅鎮紙,「保守作戰,利用地形消耗,拖他的補給線。不求打贏,不輸就行。」
這話從李成梁嘴裡說出來,味道就不對了。
在座的人都跟他打過仗,李成梁什麼時候說過「不求打贏」四個字?這個人帶兵十幾年,從來都是刀子往要害上捅,講究一擊致命。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陣。
楊元站在末尾,猶豫了一下,上前一步。
「總兵,朝鮮那邊的地勢,末將了解過一些。山多,路窄,不利騎兵展開。遼東鐵騎的長處是平原衝鋒,到了那邊施展不開,八千人分散在山溝里,跟步兵打巷戰——」
「我知道。」
李成梁打斷了他。
兩個字很短,但楊元的嘴立刻合上了。
李成梁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遼東輿圖前。
這幅圖他看了十幾年,邊角都卷了毛,鴨綠江那條線已經被手指摸得發亮。
他的目光越過鴨綠江,落在朝鮮半島的位置上。
輿圖上朝鮮畫得粗略,山川走勢只有大致輪廓,細節全是空白。
打仗打的是地盤,連地形都摸不清楚,仗就先輸了三分。
「朝鮮那邊有嚮導嗎?」他問。
「行文上說朝鮮方面提供嚮導和糧草。」楊元答。
李成梁鼻子裡出了口氣,不輕不重。
朝鮮人提供的嚮導能信幾分,糧草能供幾成,這些事在座的軍人心裡都有數。
慶尚道打爛了,全羅道搖搖欲墜,朝鮮八道剩下幾個能產糧的地方還是未知數。
內閣那幫人坐在北京的值房裡畫方案,紙上寫得清清楚楚,到了戰場上全是另一回事。
但行文就是行文,是朝廷的命令。
李成梁在遼東這些年,跟朝廷打交道的經驗比打仗還多。
命令可以有彈性,但不能抗。
「八千人,我帶三個營。」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張世爵和楊元身上,「前營、左營跟我走,後營留楊元帶。」
「總兵——」李寧剛開口。
「你的右營和中營兩個營留守遼東。」
李寧的臉色變了變,但沒有再爭。
張世爵往前邁了一步。
「總兵,什麼時候出發?」
「行文上寫的是即日點兵。」
李成梁走回桌前,拿起那份行文又看了一眼,目光停在「輕裝渡江」四個字上。
輕裝。
意思是不帶重甲,不帶攻城器械,只帶騎兵能隨身攜帶的裝備。
快去快回,能打就打,打不了就跑。
朝廷把話說得客氣,什麼「保守作戰」「消耗補給」,翻譯成大白話就是——你去給朝鮮人擋一陣子,別把家底賠進去。
李成梁把行文重新折好,壓回鎮紙下面。
「三天。三天之內把人點齊,糧草輜重按二十天的量帶。多的不帶,朝鮮那邊補。補不上——」
他頓了一下。
「補不上再說。」
幾個主將對視了一眼,抱拳領命,魚貫退出了議事廳。
廳里只剩李成梁一個人。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發出噼啪的聲響。
李成梁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沒有焦點,落在桌面行文的某個位置上。
八千人渡江,打兩萬倭兵,在一個不熟悉的戰場上跟人拉扯。
這仗不是不能打,鐵騎對步兵,即便地形不利,野戰衝鋒的優勢也不會完全消失。
關鍵是——朝廷給的繩子太短。
不求打贏,不輸就行。
趙寧的意思他能猜到七八分。
朝廷手上的牌不夠同時擺兩桌,西南那個姓楊的蹲在山裡養兵,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不拔不行,但拔之前不能讓外面的火燒進來。
所以朝鮮這一仗,不是要贏,是要拖。
拖到朝廷騰出手來收拾完西南,再回頭辦這檔子事。
道理他懂。
但帶兵的人和坐值房的人想法不一樣。
坐值房的人看的是全盤,帶兵的人看的是眼前這八千條命。
李成梁站起來,推開議事廳的門。
二月的風灌進來,冷得割臉。
校場上空無一人,旗杆上的將旗被風扯得獵獵響。
遠處營房方向傳來馬的嘶鳴聲,有人在喊號子,聲音被風撕成一截一截的。
李成梁獨自站在議事廳門口,看著天邊壓下來的鉛灰色雲層。
遼東的春天來得晚,雪化了一半又凍上,路面覆著一層薄冰,馬蹄踩上去要打滑。
三天後渡江。
他在心裡把朝鮮半島的地形過了一遍。
山多、路窄、河流密布、冬季漫長。
騎兵的優勢在平原,到了山地就是步兵的天下。
倭寇慣用足輕,輕甲快刀,善於伏擊和近身纏鬥。
遼東鐵騎跟這種對手碰面,硬碰硬不吃虧,但要是被纏進山溝里打消耗戰,八千人的家底經不起磨。
所以得挑地方打。
挑開闊地,挑河谷平原,挑倭寇補給線延伸最長的那一段。
不去啃硬骨頭,專找軟肋下嘴。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到腰間的刀柄上,拇指抵著刀格,來回蹭了兩下。
校場對面的營房裡,號角聲響了起來——那是集合的信號。
張世爵動作快,已經開始點兵了。
李成梁收回目光,轉身走進議事廳,把那份兵部行文從鎮紙下面抽出來,捲起,塞進甲冑內襯的夾層里。
這東西得隨身帶著。
到了朝鮮,萬一朝鮮人扯皮不配合,這就是尚方寶劍。
門外腳步聲急促,張世爵的傳令兵跑到廊下,單膝跪地。
「報總兵,前營點兵完畢,實到三千二百七十一人,缺額——」
「缺額多少?」
「一百二十九人。有四十七人巡哨未歸,其餘或病或傷。」
李成梁的眉頭沒動。
遼東邊軍常年缺額,這不是新鮮事。
三千二百人,加上左營的數,湊不齊八千整數,但差得不多。
「把巡哨的人召回來,病號不用。能騎馬、能拉弓的,一個不准少。」
「是。」
傳令兵跑了。
李成梁走到校場邊上,腳步不急不慢。
遠處營房方向,人聲已經嘈雜起來,兵甲碰撞的聲音、軍官的喝令聲、馬匹被從廄里牽出來的蹄聲,混在一起,像一口大鍋被燒開了水。
他站在將台上,雙手撐著欄杆,往下看。
底下幾百號人正在列隊,甲冑還沒穿齊,有些人手裡攥著兵器,有些人還在系護腕的綁帶。
亂,但不是沒章法的亂——每個人都在往自己該站的位置上擠,罵罵咧咧的,腳步卻不含糊。
這就是遼東兵。
李成梁的目光掃過那些黑黢黢的臉,掃過那些磨得發亮的鎧甲邊角和缺了口的刀刃。
這些人跟著他在遼東待了多少年,殺過多少女真人,守過多少次邊,他說不上來一個準數,但每張臉他都認識。
三天後,這些臉要出現在鴨綠江對面。
他的手指在欄杆上攥緊了一下,又鬆開。
校場上,張世爵的聲音從人群前方傳過來,壓過了所有嘈雜,一個字一個字砸在凍硬的土地上。
「前營全體——列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