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去,朝廷又開始了正常運轉。
朝鮮國書送到內閣的時候,墨跡已經干透了,紙面上還殘著海風吹過的咸腥味。
趙寧把國書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放在桌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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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
張居正坐在他右手邊,身子挺得筆直,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節一下一下叩著官袍。
趙貞吉靠在椅背上半闔著眼,像在打盹,但呼吸平穩得不像睡著的人。
袁煒翻著手邊的茶碗蓋子,目光落在國書上。
陳以勤坐得最遠,一雙手攏在袖子裡,嘴巴抿成一條線。
五個人,一張國書,一間值房。
門外候著的中書舍人被擋在廊下,任何人不准進來。
「釜山浦。」
趙寧終於開口,手指點了點國書上的那行字,「他把港口給出來了。」
張居正的手指停住。
「屬下看過了。」
他的聲音壓得低,但語速很快,「糧草全額供給,釜山浦長期使用權。李昖這次是把家底掀給咱們看了。說明什麼?說明朝鮮已經快扛不住了。」
趙寧沒接話,把國書推到桌子中間,讓其他三個人都能看見。
趙貞吉睜開眼,拿過國書掃了一遍,又放回去,嘴角動了動,沒吭聲。
袁煒倒是先說了:「兩萬倭兵,建制齊整,火銃雲梯都有,看來倭寇動了真格。」
「我知道。」趙寧說。
他當然知道。
三個月前第一份國書送來的時候他就知道了。
遼東那邊派去的人回來報過,渡海的倭兵打的是正規旗號,甲冑統一,不是拼湊的草寇。
他讓兵部的人去核實,不是不清楚情況,是在拖時間。
拖什麼時間,在座的四個人里,張居正心裡最明白。
張居正身子前傾,兩手撐在膝蓋上,盯著趙寧,「既然已經確認是國戰,就不能再等了。遼東到鴨綠江不過四百里,李成梁的騎兵急行軍五天能到。但屬下以為不能只是去救火,要打就把這把火徹底掐滅。倭寇渡海補給線漫長,只要截斷海路、陸上合圍,兩萬人困在朝鮮半島,吃都吃不飽,三個月內必潰。一鼓作氣,永絕後患。」
他說得很快,很流利,像是在腦子裡推演過很多遍才拿出來的方案。
趙寧端著茶盞,拇指摩挲著杯沿。
陳以勤咳了一聲:「叔大說的有道理,但一鼓作氣要多少兵?李成梁麾下遼東鐵騎能調多少人?海路截斷要不要調水師?戚繼光在浙江的巡洋水師還在擴建,殷正茂的市舶司船隊能不能抽調?」
張居正轉頭看他:「三萬人。陸路兩萬,從遼東和薊州各抽一萬。水師從登州調撥,李舜臣在海上已經拖住一部分倭船,再加上我們的戰船,封鎖對馬海峽不是問題。」
「三萬人的糧餉從哪裡出?」陳以勤追問。
「朝鮮承諾全額供給。」
「你信?」
陳以勤鼻子裡哼了一聲,「慶尚道半個道打爛了,秋糧顆粒無收,他拿什麼供給三萬人的嚼用?到頭來還不是得朝廷填窟窿。」
張居正的臉色沉了沉,沒立刻反駁。
袁煒接過話:「陳閣老說得在理。朝鮮自己的八千人都快養不活了,再往那邊填三萬人,糧道從遼東拉過鴨綠江,光運糧就得再搭兩萬民夫。」
趙貞吉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才慢吞吞地開口:「打仗的事我不懂,但有一件事得問。」
幾個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西南的楊烈,現在是什麼情況?」
張居正的嘴閉上了。
趙寧把茶盞擱在桌上,瓷器磕著桌面,聲響不大,但值房裡安靜,聽得分明。
「叔大。」趙寧叫了他一聲。
張居正抬眼看過來。
「你的方案,我想過。」
趙寧靠在椅背上,聲音放平,「一鼓作氣,畢其功於一役,三個月解決朝鮮戰事。聽著痛快。但有幾個問題你沒算進去。」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戰場不在大明。在朝鮮。朝鮮的地形,山多路窄,騎兵鋪不開。李成梁的遼東鐵騎到了那邊,優勢打折。倭寇慣用步兵,善於山地作戰,短兵相接我們不見得占便宜。要速勝,就得拿人命去填,填多少?你心裡有數。」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第二,倭寇的命根子在海上。你說封鎖對馬海峽,用什麼封?登州水師那些船拉出去跟倭寇的安宅船打,不是一個量級。戚繼光的巡洋水師還在浙江船塢里趴著,擴建沒有完成前,誰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如果海上打不過,截不斷補給線,陸上合圍就是一句空話。」
第三根手指。
「第三。」趙寧的語速慢下來,「楊烈。」
張居正的下頜繃了一下。
「播州楊氏,世襲土司二十九代。」
趙寧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楊烈這兩年做了什麼,在座的都清楚。兼併周邊小土司的地盤,私鑄兵器,招募苗兵,築海龍囤。錦衣衛報上來的數字,他手底下能打的兵不低於五萬。」
值房裡沒人吭聲。
「五萬人。」
趙寧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起伏,「蹲在西南的崇山峻岭里,進可窺四川,退可縮進大山。朝廷要是把主力抽去朝鮮,他在背後捅一刀,誰去堵?」
張居正的手指又叩起了膝蓋,頻率比剛才快。
「元輔的意思,這一仗不能打大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下去的不甘。
「不是不能打大。」
趙寧糾正他,「是現在不能。」
他站起來,走到掛在牆上的輿圖前。
這幅輿圖比朝鮮國王案頭那張大得多,從遼東畫到南洋,從西域畫到日本列島,山川形勢一目了然。
趙寧的手指落在播州的位置上,向東劃了一條線到朝鮮半島。
「兩頭打,朝廷兜不住。我原本的打算,是先把楊烈收拾了,再騰出手來對付外敵。」
他轉過身,看著張居正。
「所以,朝鮮那邊,先穩住。」
張居正的眉頭擰著,嘴唇動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趙寧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穩住意味著拖,拖下去朝鮮會繼續丟城失地,百姓會繼續死。但反過來想——戰場在朝鮮,不在遼東,不在山東,不在北京。朝鮮多死一個人,是朝鮮的損失。大明多死一個兵,是朝廷的損失。這筆帳,叔大,你不會算不清。」
張居正不說話了。
他不是算不清,是不願意算。
張居正骨子裡是個做大事的人,看不得縮手縮腳。
但趙寧說得沒有毛病。
兩線作戰是兵家大忌,楊烈那根刺不拔掉,主力就不能放心外調。
趙貞吉這時候開了口:「那依元輔的意思,派多少人?」
「八千。」
「八千?」
袁煒眉毛往上挑了一下,「朝鮮那邊倭寇兩萬,八千人過去夠幹什麼的?」
「夠了。」
趙寧走回桌前坐下,「李成梁帶八千遼東騎兵過江,不求打贏,只求不輸。保守作戰,利用朝鮮的山地地形,跟倭寇拉扯,消耗他的補給。朝鮮答應供給糧草,好,那就讓朝鮮人出糧出嚮導,我們出兵出將。打持久戰,拖到倭寇後勤斷裂,他自己就得退。」
「萬一拖不住呢?」陳以勤問。
「拖不住,還有鴨綠江。」
趙寧的聲音很平,「倭寇打朝鮮是順勢而為,打大明就是自尋死路。他渡不了江。」
陳以勤張了張嘴,把要說的話咽回去了。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說出來冷冰冰的,像是把朝鮮當了擋箭牌。
可內閣做的就是這種事,不好聽,但管用。
張居正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值房裡只聽得見窗外的風聲和廊下中書舍人來回踱步的腳步聲。
「行。」他終於吐出一個字,語氣硬邦邦的。
趙寧看了他一眼。
張居正的臉色不好看,但眼神是清醒的。
這個人較勁歸較勁,大局面前拎得清輕重。
「兵部行文,讓李成梁即日點兵,八千人,輕裝渡江。」
趙寧掃了一圈,「跟朝鮮那邊回個話,就說天朝已遣兵馳援,令其堅守配合。港口的事,先不提,等仗打完了再談。」
「港口不提?」袁煒愣了一下。
「李昖把釜山浦送上來,是因為他急。」
趙寧端起茶盞,暖茶入口,眉頭都沒皺,「急的時候給的東西,等他不急了就想收回去。這種條件,要在他最不想給的時候拿到手,才算數。現在提,太早。」
袁煒的嘴角抽了一下,低下頭沒再說話。
趙貞吉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元輔,楊烈那邊,什麼時候動手?」
趙寧沒有正面回答。
他把朝鮮國書折起來,壓在鎮紙下面,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停。
「等朝鮮那邊穩住了再說。」
趙貞吉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陳以勤和袁煒跟著告退。
值房裡只剩趙寧和張居正兩個人。
張居正沒起身,坐在椅子上,目光盯著牆上那幅輿圖,盯著播州和朝鮮之間那片遼闊的疆域。
「叔大還有話。」
趙寧沒抬頭,手裡拿著那盞六安瓜片。
「楊烈不會等我們。」
張居正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朝鮮打起來,消息傳到西南,他比誰都清楚朝廷的主力被牽扯住了。這個空檔,他要是反了——」
「所以李成梁只能帶八千人。」趙寧打斷他。
張居正愣了一下。
趙寧把茶盞擱下,抬起頭,看著他。
「八千人去朝鮮,遼東還有兩萬邊軍,薊州還有俞大猷,大同譚綸、宣府馬芳他們,京營還有十萬人。西南要是真炸了,能抽調人過去。但如果我把三萬人填進朝鮮那個窟窿里,叔大,朝廷手上就沒有餘牌了。」
「財政第一個扛不住。」
張居正的手指停在膝蓋上。
他盯著趙寧的眼睛看了兩息,站起來,拱手行了個禮,沒說話,轉身出了值房。
門合上的那一刻,廊下的風灌進來一股,吹得桌上的國書壓角翹起一片。
趙寧伸手按住,指尖摁在「釜山浦」三個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