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大堂里的算盤聲從天沒亮就沒停過。
趙貞吉站在堂中,面前的長案上攤著七八本帳冊,旁邊還堆著各省解運司送來的糧餉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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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主事蹲在地上分揀公文,四個書辦在側廳里撥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成一片,跟下雨似的。
戶部左侍郎王國光端著一碗涼茶走過來,擱在趙貞吉手邊:「部堂,您從昨晚到現在沒合過眼,好歹歇一歇。」
趙貞吉沒抬頭,手指點著帳冊上的數字,嘴裡念念有詞,把那碗涼茶往旁邊推了推。
「遼東那邊的行糧核過沒有?」
「核了。」
王國光從袖子裡掏出一沓紙,「八千人從遼東出發,就算朝鮮提供糧草,出發前的開拔銀、路上的嚼用、甲冑修繕、火藥補充,加在一起,最少六萬兩。」
「六萬兩。」
趙貞吉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嚼了一遍,抬起頭,眼底一片血絲,「殷正茂那邊今年的關稅解款到了沒有?」
「到了一半。浙江市舶司今年上半年解了二百四十七萬兩,下半年的還沒到期。」
趙貞吉點了點頭,又把頭埋回帳冊里。
門外忽然一陣騷動,腳步聲雜沓,有人壓低了嗓子在喊什麼。
趙貞吉眉頭擰了一下,正要開口斥幾句,就聽見一個書辦跌跌撞撞跑進來,臉都白了。
「部堂!趙——趙閣老來了!」
趙貞吉手裡的筆停住了。
整個大堂的算盤聲同時停了,安靜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所有人都抬起頭,面面相覷。
戶部尚書在戶部辦公,是天經地義的事。
內閣首輔親自跑到戶部衙門來,這就稀罕了。
趙貞吉放下筆,整了整官袍,快步往外走。
趙寧已經進了儀門,身後只跟著中書舍人。
一身常服,走得不快不慢。
「元輔。」趙貞吉迎上去,拱手行禮。
趙寧擺了擺手,掃了一眼大堂里站起來的一片人頭:「都忙你們的,別站著。」
沒人敢真坐下。
趙寧也不管他們,沖趙貞吉偏了偏頭:「找個地方說話。」
趙貞吉領著他穿過側廊,進了戶部的內堂。
這間屋子平時是趙貞吉處理機密公文的地方,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各省賦稅分布圖,角落裡摞著半人高的檔匣。
中書舍人守在門外,把門帶上了。
趙寧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那幅賦稅圖上掃了一圈,沒急著開口。
趙貞吉給他倒了杯茶,趙寧也不挑,端起來喝了一口。
「昨晚回去算過了?」趙寧問。
趙貞吉坐到對面,兩手擱在桌上,手指交叉:「算了一整夜。」
「說說。」
趙貞吉從袖子裡摸出一本摺子,不是正式的奏章,是他自己用毛邊紙釘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
他翻開第一頁,遞到趙寧面前。
「今年截至目前,國庫存銀四百一十二萬兩,太倉存糧六百萬石。」
趙寧的目光落在數字上,沒出聲。
「收入這邊。」趙貞吉翻到下一頁,「市舶司今年的關稅預估能到五百萬兩,比去年多了三成。一條鞭法推行之後,南直隸、浙江、福建、廣東四省的田賦折銀比嘉靖末年增收了將近兩百萬兩。再加上清算藩王莊田省下來的支出,一年能省六十萬兩。」
他頓了一下。
「帳面上看,比四五年前寬裕得多。」
趙寧沒接茬,等著他說「但是」。
趙貞吉果然話頭一轉:「花錢的地方也多了。俸制新議推行以後,官員俸祿翻了兩倍,光這一項,每年多支出八十萬兩。一條鞭法鋪到哪裡,俸制新議就跟到哪裡,現在南方六省都在推,這筆錢還在漲。」
「該漲。」趙寧說了兩個字,語氣很平。
趙貞吉沒反駁。
俸制新議是趙寧一手推的,目的很清楚——提高官員俸祿,堵住貪腐的口子。
嘉靖朝的俸祿養不活人,官員不貪活不下去,這個道理誰都懂。
但道理歸道理,銀子從國庫掏出去的時候,心也是疼的。
「九邊的軍費。」
趙貞吉翻到下一頁,「胡宗憲坐鎮薊州以後,九邊軍務整合了一部分,冗員裁了不少,但遼東鐵騎的養護費一年六十萬兩,薊州、大同、宣府加起來又是一百二十萬兩。戚繼光打穿漠北之後,朝廷封賞、撫恤、駐軍,前前後後花了將近三百萬兩。還有滅女真一戰的撫恤、移民、屯田,又是將近兩百萬兩。浙江那邊的巡洋水師擴建,殷正茂報上來的預算是八十萬兩,已經撥了五十萬兩下去,還欠三十萬兩。」
「算總帳。」趙寧說。
趙貞吉合上本子,不用看了,數字全在腦子裡。
「如果今年風調雨順,各省足額解運,年底國庫存銀能到五百萬兩齣頭。但這是理想情況。遼東出兵八千人,開拔銀加上後續補給,保守估計一年的花銷在三十萬兩到五十萬兩之間,這還是朝鮮真能供給糧草的前提下。如果朝鮮那邊供不上——」
「翻倍。」趙寧替他說了。
趙貞吉點頭:「翻倍。糧道從遼東拉過鴨綠江,運一石糧到前線,路上要耗三石。民夫、車馬、護送的兵力,都是錢。」
趙寧把茶盞擱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西南呢。」
趙貞吉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四百萬兩。」趙寧重複了一遍,聲音沒什麼起伏。
「雲甫,您來戶部,不只是問數字的?」
貞吉靠在椅背上,盯著趙寧的眼睛。
趙寧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一下。
「孟靜兄果然是管錢的人,嗅覺比誰都靈。」
趙貞吉沒被這句話捧住:「您是來要我想辦法的。」
「朝廷現在的底子,經不起兩頭打。」
趙寧把話攤開了說,「朝鮮那邊我已經按住了,八千人過去拖著,花不了大錢。但楊烈那根釘子,早晚得拔。要拔就得有銀子。我需要知道,萬一今年年內要動手,戶部能不能兜得住。」
趙貞吉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本小冊子的封皮。
「兜不住。」他回答得很乾脆。
趙寧沒說話。
「五百萬兩的家底,扣掉九邊軍費、官員俸祿、各省常規開支、水師擴建的尾款、朝鮮的援軍費用,能動的余銀不超過一百五十萬兩。一百五十萬兩打播州,連開頭都不夠。」
趙貞吉說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那幅賦稅圖前,手指點了點西南的位置。
「雲甫,我在戶部幹了這些年,什麼時候缺過錢,什麼時候不缺錢,心裡門清。嘉靖末年國庫見底的時候我經歷過,現在的日子已經比那時候好太多了。但好日子過慣了,人就容易忘記一件事——」
他轉過身,看著趙寧。
「花錢永遠比掙錢快。」
趙寧沒接話,拇指還在摩挲茶盞。
趙貞吉走回桌前坐下,聲音放低了兩分:「如果元輔一定要在年內對播州動手,就得開源。」
「怎麼開?」
趙貞吉的目光在趙寧臉上停了幾息。
「加賦。」
兩個字落地,內堂里安靜了一瞬。
「南方六省的一條鞭法剛推行兩年,百姓的負擔確實減輕了不少,清丈田畝以後,隱田浮出來,稅基擴大了,但稅率沒變。如果在現行稅率上加兩成——」
趙寧的拇指停了。
趙貞吉觀察著他的表情,繼續往下說:「兩成的加賦,按南方六省的田畝數來算,一年能多收一百二十萬兩。加上今年下半年市舶司的關稅,湊個三百萬兩不是問題。再從太倉撥一百萬兩現糧——」
「孟靜。」趙寧打斷了他。
趙貞吉閉上嘴。
趙寧抬起頭,眼神平靜地看著他。
「一條鞭法推了這麼久,好不容易讓老百姓覺得日子有個奔頭了,你現在告訴我,要加賦?」
趙貞吉的喉結動了一下。
「特殊情況,咱們可以先苦一苦百姓——」
話沒說完,趙寧的手掌平平地壓在了桌面上,不重,但趙貞吉的後半句話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