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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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節。
趙福在二門外頭等了半炷香,才看見趙寧從內院出來。
換了身靛藍色的直裰,頭上沒戴官帽,只用一根玉簪束了發,腳上蹬著雙半舊的皂靴,要不是氣場在那兒擺著,乍一看跟胡同口開茶館的掌柜沒什麼兩樣。
李若清跟在後面,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外頭罩著件石青色的斗篷,兜帽壓得低,露出半截下巴。
手裡牽著趙安凝,小丫頭穿得跟個圓球似的,虎頭帽扣得嚴嚴實實,只剩一雙眼睛在外面轉。
趙平虜騎在趙寧脖子上,兩隻手揪著他爹的頭髮,嘴裡嗷嗷叫。
趙福嘴角抽了抽,上前兩步把聲音壓低:「爺,護衛安排了八個,都換了便服,遠遠跟著。轎子停在巷子口,您要不要——」
「不坐。」
趙寧把趙平虜的手從頭髮上掰下來,往前走,「走著去,燈市口又不遠。」
李若清從後面追上來,把趙安凝的手塞到趙寧手裡,自己騰出手來攏了攏斗篷。
「承安呢?」趙寧回頭問。
「芸娘說他下午吃多了糖糕,積了食,不舒服,讓他歇著了。」
李若清的聲音隔著兜帽有點悶,「懷瑾更小,高姐姐沒帶她出來。」
趙寧沒再說什麼,牽著女兒往巷子口走。
趙安凝走了沒幾步就開始拽他的手,仰著腦袋問:「爹,有兔子燈嗎?」
「有。」
「有龍燈嗎?」
「有。」
「有鳳凰燈嗎?」
趙寧低頭看了她一眼,這丫頭今年四歲,話多得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路嘴就沒停過。
「有沒有不知道,到了看。」
趙安凝撅了撅嘴,扭頭去找她娘告狀。
李若清拍了拍她的帽子,沒理她。
出了巷子口,人就多起來了。
正月十五的京城是不宵禁的,這是太祖爺定下來的規矩,從洪武年間延續至今,上元節前後三天,金吾不禁,任憑百姓通宵遊樂。
燈市口那條街從東頭到西頭,兩里多長,全擠滿了人。
沿街的鋪子把門板卸了,門口搭著彩棚,棚上掛著燈,有紗燈、絹燈、走馬燈、琉璃燈,一盞挨著一盞,把整條街照得跟白天似的。
街中間隔幾步就有一個燈架子,底下粗,上頭細,層層疊疊掛滿了各種花燈,最高處挑著一盞巨大的蓮花燈,花瓣是半透明的羊角片做的,裡頭點著燭,光從花瓣縫隙里透出來,映在人臉上,明明滅滅。
趙平虜騎在他爹脖子上,看什麼都新鮮,手指頭東指西指,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那個」「那個」。
趙寧一隻手托著兒子的屁股,一隻手牽著女兒,在人群里走得不快。
李若清跟在他右手邊,被人群擠得貼了過來,肩膀撞在他胳膊上。
趙寧側頭看了她一眼,把牽著趙安凝的手換了一下,騰出靠她那邊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李若清沒掙,反而往他那邊靠了靠。
「上回看燈是什麼時候?」趙寧問。
李若清想了想:「成婚那年。隆慶二年的上元節,你帶我出來過一回。」
「那到現在——」
「五年了。」李若清替他算了,語氣平淡,聽不出怨不怨。
趙寧沒接話。
這五年他不是在值房就是在衙門,回府的日子都有數,更別提帶她上街。
內閣的摺子從來不等人,前線的軍報更不等人,他連睡覺都是掐著時辰的。
李若清也不需要他接話,牽著他的手往前走,走到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面停下來。
趙安凝的眼睛粘在糖人上拔不下來了。
一整排糖人插在稻草靶子上,有孫悟空,有豬八戒,有騎馬的將軍,有抱魚的胖娃娃,在燈光下亮閃閃的。
「要哪個?」趙寧問。
趙安凝的手指頭在糖人之間游移,最後指了個騎馬舉刀的將軍。
趙寧挑了下眉,回頭看李若清。
李若清也笑了一下,嘴角彎了彎。
趙平虜在他頭頂開始掙扎,也要。
趙寧讓攤主又拿了一個孫悟空,遞上去。
小傢伙接過糖人就啃,口水和糖漿混在一起,順著竹籤往下淌,有幾滴落在趙寧的頭髮上。
趙寧伸手摸了一把頭頂,指尖黏糊糊的,臉色有點不好看。
李若清從袖子裡掏出帕子遞給他,忍著笑。
「你兒子。」
趙寧把帕子接過去擦手,聲音壓著。
「騎在你脖子上的時候是你兒子。」
趙寧看了她一眼,沒忍住,嘴角翹了一下。
往前走了一段,街面上更熱鬧了。
有耍雜技的,一個精瘦的漢子光著膀子頂著碗轉,碗摞了七層,最上頭那個盛著水,一滴不灑。
圍觀的人里三層外三層,叫好聲把鑼鼓聲都蓋過去了。
趙安凝看不見,急得直跳腳。
趙寧把她抱起來架在胳膊上,小丫頭終於看到了,拍著巴掌直叫。
李若清站在他身邊,仰頭看了他一眼——一手舉著兒子,一手抱著女兒,靛藍色的直裰肩頭被趙平虜的糖人蹭了一道亮晶晶的糖漬,頭髮上還掛著一滴沒擦乾淨的糖漿。
堂堂大明首輔,此刻像個走街串巷賣貨的小商販。
她把目光收回來,沒說什麼,只是伸手幫他把肩頭那道糖漬拂了拂。
人群里有個賣花燈的老頭推著獨輪車經過,車上堆滿了兔子燈,白紗蒙的骨架,肚子裡點著蠟燭,耳朵是鐵絲彎的,糊著粉色絹紙,一摞一摞碼在車板上,被風一吹,兔子耳朵一齊晃動。
趙安凝看見了,叫了一聲,趙寧走過去挑了兩個。
老頭收了錢,從車底下又掏出一盞荷花燈,插在小竹竿上遞過來,說是白送給小姑娘的。
趙安凝拿著荷花燈不撒手,另一隻手鉤著趙寧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趙寧把她放下來,蹲下身替她把斗篷系帶緊了緊,手指頭粗,系出來的結歪歪扭扭的。
李若清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蹲下來把結拆了重系。
「你的手笨得要命。」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
趙寧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沒反駁。
他確實手笨。
批摺子的手、擬聖旨的手、在輿圖上劃軍事部署線的手,系個小姑娘的斗篷帶子都系不好。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遠處傳來一陣鼓樂聲,是舞龍的隊伍過來了。
兩條龍燈從街東頭游過來,一金一銀,每條足有十五六丈長,龍身上貼滿了金箔銀箔,底下舉龍的人穿著紅襖,跑得飛快,龍身起起伏伏像在雲里游。
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道來,兩側叫好聲、鞭炮聲炸在一起。
趙平虜騎在趙寧脖子上被這動靜嚇了一跳,一把揪住他爹的耳朵。
趙寧吃痛,把他從脖子上拎下來摟進懷裡。
小傢伙愣了兩秒,看清了是龍燈,又不怕了,揮著孫悟空糖人往龍燈方向戳,嘴裡嚷嚷著打妖怪。
李若清把趙安凝拉到自己身邊,彎腰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
趙安凝點了點頭,把荷花燈舉高了些,燈里的燭火在夜風裡晃了晃,沒滅。
舞龍的隊伍從面前經過的時候,趙寧往旁邊退了半步,讓李若清站到前面來。
她仰頭看著那兩條龍燈從頭頂掠過,金銀鱗片的反光落在她臉上,一明一暗。
她回過頭,發現趙寧沒在看龍燈,在看她。
「看什麼?」
趙寧把目光移開,看向街對面一個猜燈謎的攤子,語氣隨意:「看燈。」
李若清沒戳穿他。
龍燈過去之後,街上的人流又涌回來了。
趙寧帶著一家四口擠到猜燈謎的攤子前面,攤子掛了幾十條紅紙燈謎,底下擺著一排獎品——泥人、絹花、香囊、竹蜻蜓,都不值什麼錢。
趙寧掃了一眼,伸手揭了一條:「千里相逢,打一字。」
李若清想了想:「重?」
趙寧搖頭。
「騎?」
還是搖頭。
攤主在旁邊樂,插了一句嘴:「這位夫人,千里是馬,相逢是人碰人——」
李若清沒等他說完:「驛。」
「嘿,對了!」攤主翻出一朵絹花遞過來。
趙寧把絹花接了,捏在手裡看了看,回頭插在李若清的髮髻上。
李若清低了下頭,絹花是桃粉色的,跟她石青色的斗篷不太搭,但她沒取下來。
「你早就知道答案。」李若清說。
趙寧往前走,腳步不急不慢:「燈謎嘛,猜著才有意思。」
「那你揭下來的時候就想好要把絹花給我了?」
趙寧沒正面答,把趙平虜從左胳膊換到右胳膊上,小傢伙已經開始犯困了,腦袋一點一點往他肩頭靠。
「回去吧。」
趙寧說,「這兩個該睡了。」
趙安凝不依,拽著他的衣角不肯走,說還沒看夠。
李若清蹲下來,把她懷裡抱著的兔子燈和荷花燈都接過來,一手提著燈,一手牽著女兒,說了句:「回去的路上還能看,又不是回家就沒了。」
趙安凝這才鬆了口,跟著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來時慢。
街上的人還在往燈市口涌,他們逆著人流,走得費勁。
趙寧把趙平虜換了個姿勢,讓他趴在肩頭,小傢伙一隻手還攥著那根孫悟空糖人的竹籤,糖人只剩了個光溜溜的腦袋。
李若清走在他左邊,手裡的兩盞燈在夜風裡搖搖晃晃,光影打在青石板路面上,一跳一跳的。
趙安凝走著走著腿軟了,賴在地上不動,趙寧只好把她也抱起來,一邊一個,兩個孩子像兩袋糧食一樣掛在他身上。
李若清看著他,抿了下嘴唇,把手裡的燈掛到路邊一棵老槐樹的低枝上。
「你幹什麼?」
「手空了幫你抱一個。」
趙寧退了一步,把趙安凝遞給她。
李若清接過來,女兒摟著她的脖子,虎頭帽蹭著她的下巴,已經半睡半醒了。
遠處的鼓樂聲還沒斷,燈市口那邊的光亮映著半邊天,像一片暖黃色的雲。
巷子裡漸漸安靜下來,他們的腳步聲落在石板上,一前一後,節奏不緊不慢。
趙寧側頭看了一眼李若清,她兜帽滑落了一半,露出額頭和鬢角,那朵桃粉色的絹花歪在髮髻一側,被風吹得輕輕打顫。
燭光和月光混在一起,從巷子口照進來,李若清低著頭哄快要睡著的女兒,臉上的神情很安靜。
趙寧收回目光,把肩頭的趙平虜又往上顛了顛,加快了兩步。
身後李若清的聲音追過來,不高不低的:「雲甫。」
他停下腳步,回頭。
李若清抱著女兒站在巷子中間,身後是燈市口漫天的燈火,身前是他們家那扇半舊的院門。
她一隻手托著趙安凝,一隻手攏著斗篷,絹花在風裡一顫一顫的。
「明年還來。」
趙寧站在那兒,月光從屋檐上方斜切下來,剛好落在他腳尖前面半寸的位置,趙平虜在他肩頭翻了個身,糖人的竹籤戳在他後脖頸上,涼絲絲的。
「好。」
巷子盡頭的老槐樹上,兩盞燈還亮著,一隻兔子,一朵荷花,在風裡轉來轉去,影子拖在牆根底下,長長短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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