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直隸的年味比京城淡不了多少,街面上鞭炮紙屑還沒掃乾淨,初五一大早,海家門前就停了三輛馬車。
王氏站在院門口,看著車上往下搬東西,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發愣。
整整三輛車。
頭一輛裝的是吃食——兩罈子金華火腿,一匣子貢棗,四盒蘇式糕點,八斤上等六安瓜片,外加一筐贛南蜜橘,塞得滿滿當當。
第二輛是穿的用的——四匹松江細布,兩匹杭綢,兩件裁好的皮襖,一大一小,大的是給海母的,小的是給海蓮的,還有一套文房四寶、一把紫砂壺。
第三輛車裡碼著兩口樟木箱子,打開一看,一箱是藥材,阿膠、人參、鹿茸、當歸,分門別類用油紙包好,貼著標籤;
另一箱是小孩子的東西——虎頭鞋、銀項圈、撥浪鼓、布老虎,連棉襖棉褲都備了兩套,尺寸不大不小,正好是三歲孩子穿的。
押車的管事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劉,京里口音,見了王氏先行了個禮,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和一張單子遞過來。
「海夫人,小人是趙府管事劉用,奉首輔大人之命,給海大人家裡送年禮。這是禮單,請夫人過目。」
王氏接過單子,手指頭有點抖。
她不是沒見過世面,但從沒見過這麼大陣仗的年禮。
單子上列得清清楚楚,大小七十多樣東西,後面用蠅頭小楷注了一行字——「若清敬備,聊表心意,望伯母勿嫌簡薄。」
落款是「趙門李氏」。
首輔夫人親自開的單子,親自安排的東西。
王氏捏著單子往屋裡走,腳步快了兩拍。
海母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膝蓋上蓋著條舊棉毯,手邊放著一碗熱茶。
老太太七十多了,頭髮全白了,但眼睛還利索,看見王氏臉色不對,把茶碗擱下來。
「怎麼了?」
王氏把單子雙手遞過去,嘴唇動了動才擠出一句:「娘,趙首輔給咱家送年禮,三車東西,剛到的。」
海母把單子拿過來,眯著眼看了看。
她識字不多,但這張單子上的東西都是日常用度,看得明白。
看到最後那行「若清敬備」的字樣,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趙首輔的夫人,是不是當今皇上生母的妹妹?」
「是。」
海母把單子折好,放在膝蓋上,沉默了一陣。
院子裡搬東西的動靜傳進來,腳步聲和箱子磕碰聲攪在一起。
「東西收下。」
老太太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乾脆,「讓人把押車的管事請進來喝碗茶,吃頓飯再走。」
王氏應了聲,出去安排。
劉用被請進堂屋的時候,膝蓋差點軟了——他當了十幾年管事,替趙府送過不少禮,但被請進堂屋坐著喝茶的,這還是頭一回。
海母讓他坐下,王氏端了碗熱茶遞過去,又去廚房張羅飯菜。
「老太太,趙閣老還交代了幾句話。」
劉用肚子裡裝著趙福出發前叮囑的那番話,一句不多一句不少地說了出來,「趙閣老說,海大人在遼東辦差辛苦,家裡老小全靠老太太和夫人照應,京里離得遠,有什麼需要的只管開口,別跟趙府客氣。」
海母聽完,用手指頭敲了兩下椅子扶手。
「替老身謝謝趙閣老。」
老太太說這話的時候眼眶有點紅,但沒掉淚,聲音穩穩噹噹的,「汝賢在遼東,我這把老骨頭確實幫不上什麼忙,趙閣老能惦記著,是我們海家的福氣。」
劉用走的時候,海母讓王氏包了一包自家醃的鹹菜和一罐子豆腐乳,硬塞到他手裡,說是給趙閣老帶回去嘗嘗,南直隸的手藝,不值什麼錢,圖個心意。
劉用沒推辭,抱著東西上了車。
三輛馬車從海家門口走的時候,巷子口蹲著幾個鄰居,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條巷子住的都是小門小戶,海瑞的宅子是其中最破的一個,院牆上的灰皮都掉了一半,大門的漆也斑駁了。
平時門前安安靜靜,連個走動的人都少。
今天停了三輛馬車,搬了小半個時辰的東西,這動靜瞞不住。
消息傳得比風快。
初六上午,就有人登了海家的門。
來的是應天府通判趙世賢,穿著件簇新的官服,手裡提著兩盒點心一壇酒,笑容滿面地站在門口,說是給海大人家裡拜個晚年。
王氏出來應的門。
「趙通判有心了,不過我家老爺不在家,在遼東辦差,您的禮我們不好收。」
趙世賢臉上的笑沒收住,但往前遞的手頓住了。
他原本算盤打得好——首輔給海瑞家送重禮,這信號還不夠明白麼?
趙首輔看重海瑞,海瑞的家眷就在南直隸,趁這個時候上門走動走動,回頭海瑞從遼東回來,不管升個什麼官,總歸有個香火情。
可王氏壓根不給他搭台的機會。
趙世賢訕訕地把東西又提了回去。
他前腳走,後腳就來了第二撥——南京禮部的一個主事,帶著兩匹綢緞和一盒燕窩。
王氏照樣擋了回去,說辭跟上回一模一樣:海瑞不在家,家眷不好替他收禮,謝謝掛念。
初六一天,海家門口來了七撥人。
初七又來了五撥。
到了初八,上門的人更多了,品級也上去了。
南京戶部的一個郎中、南京都察院的一個御史、應天巡撫衙門的一個幕僚,甚至連南京兵部的一個員外郎都湊了上來。
這些人平時跟海瑞沒有半點交情,有幾個甚至在背後嚼過海瑞的舌根——說他迂腐、不通人情、當年罵嘉靖是活該找死。
可如今風向變了,首輔趙寧親自給海家送年禮,三輛車的東西,首輔夫人親筆開的單子,這等分量,南直隸哪個官員看不懂?
海瑞在趙寧眼裡是自己人。
不趁這個時候攀上關係,等什麼時候?
但海母一個也沒見。
老太太坐在堂屋裡,膝蓋上搭著舊棉毯,手邊那碗茶換了三回水,從頭到尾沒挪窩。
王氏在門口擋人,擋得嗓子都啞了,每一撥都是同樣的話——海瑞不在家,在遼東,家眷做不了主,禮送來了心領了,東西帶回去,等汝賢回來再說。
海蓮從東廂房探出頭,看了看院子外面又縮回去了。
十一歲的丫頭已經懂事了,她知道這些人是來幹什麼的——爹不在的時候沒人登門,趙伯伯送了禮,他們就都來了。
「娘,他們怎麼不去找趙伯伯,跑來找咱家?」
海蓮把弟弟海中砥從地上撈起來,小傢伙手裡攥著趙府送來的布老虎,口水把老虎鼻子都啃濕了。
王氏拿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初八的天還冷著,她在院子裡進進出出地擋人,額頭上居然冒了汗。
「因為你趙伯伯在京城,他們夠不著。」
海蓮噢了一聲,抱著弟弟坐到門檻上。
海中砥揮著布老虎嗷嗷叫,三歲的孩子什麼都不懂,覺得門口熱鬧得很,挺好玩。
到了初九,上門的人終於少了。
不是不想來了,是消息傳開了——海家誰的禮都不收,只收了趙首輔的。
這話在南京官場裡轉了一圈,意思就變得微妙了。
有人說海母這是替兒子表態,只認趙寧一個靠山。
也有人說海家一貫這脾氣,海瑞在的時候也不收禮,家裡人有樣學樣。
不管怎麼說,初十以後,再沒人上門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的那天傍晚,王氏在廚房裡切火腿燉湯。
趙府送來的金華火腿是好東西,肉色紅亮,切開來香氣撲鼻,她捨不得多切,只薄薄片了幾片,擱在砂鍋里跟冬筍一塊燉。
海母拄著拐杖到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王氏忙活。
「趙閣老的信你看過了?」
「看過了。」
王氏擱下刀,用圍裙擦了擦手,「信里說讓咱們別省,該吃吃該穿穿,福哥兒的棉襖小了就去裁新的,銀子不夠使就寫信去京城。」
海母嗯了一聲,沒說話。
鍋里的湯開始冒泡了,火腿的咸香混著冬筍的清甜飄出來,王氏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把火壓小了些。
老太太站了好半天,才開口:「汝賢這輩子得罪了多少人,我這個做娘的心裡有數。能有趙閣老這樣的人看著他、護著他,是他的造化。」
王氏蹲在灶前,眼睛被煙燻得發酸,也可能不全是煙的緣故。
「娘,湯好了,我給您盛一碗。」
海母擺了擺手,轉身往堂屋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寫封信給汝賢,別提這些人上門的事,就說趙閣老送了年禮,家裡一切都好,讓他在遼東安心辦差。」
王氏應了聲,從鍋里舀出一碗湯,湯色清亮,浮著細細的油花。
她端著碗穿過院子的時候,海蓮正坐在廊下教弟弟數數,海中砥掰著手指頭數到三就卡住了,急得直跺腳。
海蓮耐著性子把他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掰開:「四,這是四。」
灶房的煙從煙囪里散出去,融進冬天傍晚灰藍色的天光里。
巷子外面很安靜,年前那些吵吵嚷嚷的馬車和官轎都散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爆竹的尾響,像是誰家最後放的收尾炮,零零落落的,不成串。
海中砥終於數到了五,高興得舉著布老虎滿院子跑,虎頭鞋踩在青磚地上啪啪響。
王氏站在廊下沒動,手裡那碗湯冒著熱氣,一縷一縷地往上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