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年,正月間。
國子監的大門半開著,門房的老頭窩在值房裡烤火,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響,煙氣從窗縫裡鑽出來。
陳於陛裹著一件厚棉袍子,縮著脖子從甬道走過去。
正月初五,整個國子監冷清得像座空廟,齋舍的門窗關得嚴嚴實實,偶爾有個雜役端著食盒從廊下經過,腳步也是輕手輕腳的。
監生們大半回家過年了。
沒回去的,要麼是家在外省路途太遠,要麼就是沒家可回。
還有巴圖這種——有家回不了。
陳於陛拐進率性堂後面那排齋舍,遠遠就看見西頭最後一間房的門敞著,門檻上擱了一雙靴子,鞋面上沾著干泥。
他走到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巴圖盤腿坐在炕上,面前擺了張矮桌,桌上鋪著一本翻開的書,書頁壓著半塊沒吃完的饢餅。
他身上穿了件灰撲撲的棉襖,領口敞著,露出脖子上掛的一串骨珠。
聽見腳步聲,巴圖抬了下眼皮:「來了?」
「初五了才來看你,不生氣吧。」
陳於陛跨過門檻,把手裡提著的食盒往桌上一擱。
「生什麼氣。」
巴圖伸手掀開食盒蓋子,往裡瞅了一眼,「什麼東西?」
「我家廚子包的餃子,豬肉白菜餡的。」
巴圖的手縮回來,皺了下鼻子。
陳於陛立刻反應過來:「忘了,你不吃豬肉。」
「第幾回了?」
「第三回。」
陳於陛臉上有點掛不住,把食盒蓋子重新扣上,在炕沿上坐下來,「下回給你帶牛肉的。」
巴圖沒接這話,把炕桌上那本書合上,翻了個面,書脊上印著《左傳》兩個字。
陳於陛掃了一眼,有些意外。
「你看左傳?」
「祭酒說我得讀。」
巴圖用蒙古腔調說漢話,咬字比前兩年利索多了,但「祭酒」兩個字還是念得有點硬。
「上個月考課,我排在末等,祭酒把我叫去訓了一頓,讓我把春秋三傳通讀一遍。」
「那你讀了多少?」
巴圖翻開書,指了指夾在中間的一根草莖書籤。
陳於陛探頭看了看:「隱公元年?這都一個月了,你才讀到隱公元年?」
「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看不懂。」
巴圖把書往桌上一扔,「鄭伯克段於鄢,鄢是什麼地方,段是誰,為什麼兄弟打起來還要寫得這麼彎彎繞繞。你們漢人寫東西就不能說句痛快話?」
陳於陛忍住笑,把書撿起來翻到那一頁:「這是春秋筆法,微言大義。一個『克』字,說的是鄭莊公對付的不是外敵,是親弟弟,所以用了討伐叛逆的措辭——」
「那就直接寫『殺了他弟弟』。」
「沒殺,共叔段跑了。」
「跑了還寫這麼多。」
巴圖靠在牆上,胳膊抱在胸前,「在草原上,兄弟爭位,贏的那個把輸的那個綁在馬尾巴上拖三圈,活不活看命。不用寫書。」
陳於陛看著他,搖了搖頭。
這種對話他們之間發生過無數次。
最開始巴圖剛進國子監的時候,連漢話都說不囫圇,靠比劃和翻譯才能交流。
陳於陛是第一個主動跟他搭話的監生,原因很簡單——好奇。
一個蒙古王子坐在國子監的課堂里拿毛筆寫大字,那場面擱誰都想湊近看看。
後來混熟了,陳於陛發現這人脾氣直,不藏事,高興就笑,不高興就罵,跟監里那些滿嘴之乎者也、背地裡互相使絆子的同窗比起來,反倒好相處。
「外面那些人還躲著你?」陳於陛換了個話頭。
巴圖嘴角扯了一下:「你說呢。」
半年前的事鬧得不小。
具體因為什麼,說法不一,有人說是努爾哈赤嘴上占了便宜罵了蒙古人,也有人說是巴圖先動的手。
反正最後的結果所有人都看見了——巴圖抄起旁邊的棋盤,銅的,三寸厚,照著努爾哈赤的腦袋掄過去。
一下。
人就倒了。
血從頭上流下來,淌了一地。
然後又砸了兩下。
太醫院的人趕來的時候,努爾哈赤已經沒氣了。
國子監上下震動。
祭酒連夜寫了摺子報上去,內閣批了個「禁足兩年」。
巴圖被關在齋舍里,門口擺了兩個錦衣衛。
但這兩個錦衣衛站了三天就撤了,據說是上面的意思——趙寧那邊遞了句話,說質子之間的糾紛按國子監監規處置,不必上綱上線。
禁足令還掛著,但實際上沒人管。
巴圖想出門就出門,想回來就回來。
國子監的教官和雜役見了他繞著走,同齋的幾個蒙古質子私下議論,說巴圖是阿勒坦汗的種,血裡頭天生帶狼性。
「不躲著我才怪。」
巴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什麼得意,也沒什麼愧疚。
陳於陛沒接話。
他其實很想問一句:你後不後悔?一棋盤下去,人命關天,你就一點都不怕?
但他看著巴圖的眼睛,把這句話咽回去了。
那雙眼睛跟國子監里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
不是讀書人的眼睛,是在馬背上長大的人的眼睛。
看東西的時候,視線不會停在某個點上太久,永遠在掃,像在判斷四面八方有沒有威脅。
「你爹那邊有消息嗎?」陳於陛岔開話題。
巴圖的表情變了一下。
「上個月來了封信。」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紙,展開,上面寫滿了蒙古文字。「西征軍到了葉爾羌城外,打了一仗,贏了。我爹在信里說冬天太冷,馬掉膘掉得厲害,要等開春再往西推。」
陳於陛湊過去看了一眼,一個字也不認識。
「你想回去?」
巴圖把信折起來,塞回枕頭底下,沒說話。
齋舍外面傳來一陣鞭炮的悶響,大概是監外的人家在放炮仗。
聲音隔著圍牆傳進來,沉悶得像捶鼓。
巴圖歪頭聽了一下。
「你們漢人過年放這個,跟打仗似的。」
「那是爆竹,驅邪的。」
「驅什麼邪,我在這兒待了兩年多,什麼邪都沒見過。倒是見了一堆活人比鬼還難纏。」
陳於陛笑了一聲。
他從食盒底下摸出一個紙包,打開,裡頭是一把炒熟的松子仁。
「這個你吃吧,沒豬肉。」
巴圖捏了幾顆扔進嘴裡,嚼得咯嘣響。
兩個人坐在炕上,一個翻著左傳給另一個講鄭莊公怎麼掘地見母,一個一邊嗑松子一邊搖頭說你們漢人當兒子的真能忍。
窗外的天灰沉沉的,像要落雪。
齋舍對面的迴廊上,兩個蒙古質子經過,往這邊看了一眼,腳步頓了一下,又趕緊低頭走了。
巴圖掃了他們一眼,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松子殼碎屑。
「於陛。」
「嗯?」
「你說大明的皇帝,讓我們在這裡讀書,到底想幹什麼?」
陳於陛翻書的手停了。
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
或者說,他能回答,但那個答案不適合說出口。
質子就是人質。
讀書是幌子,鉗制才是真的。
阿勒坦的兒子在北京,阿勒坦在西邊打仗就不敢回頭。
這道理巴圖不會不懂。
「教你春秋大義唄。」
陳於陛把頭埋回書里。
巴圖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兩秒,嘴角動了一下,沒再說。
炕桌上那本左傳攤開著,隱公元年的字跡在冬天的灰光里模模糊糊。
門外又響了一串爆竹,這回近了些,震得窗紙嗡嗡抖,松子殼從桌沿滾下去,落在地上,滴溜溜轉了半圈,停在巴圖擱在門檻上那雙沾泥靴子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