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
趙府門庭若市。
趙福站在影壁前頭清點禮單,手裡的冊子已經翻了第三頁,筆尖上的墨都快幹了。
院子裡擺了兩排長條桌,一張張紅帖子壓在桌面上,風吹不動——底下全是實物,綢緞匹頭、金銀錁子、各地土儀、名家字畫,碼得整整齊齊,從正堂台階一直排到二門。
幾個小廝跑進跑出地搬東西,腳步聲在磚地上踩得啪啪響。
趙福抬頭瞄了一眼日頭,卯時剛過,太陽還沒完全爬出來,大門口已經停了三頂轎子。
他趕緊把冊子夾在腋下,小跑到門房那邊張羅。
趙寧這會兒已經換好了見客的衣裳。
李若清替他把袍子後襟捋平,手指在腰帶扣上按了一下,沒說話,轉身往後院去了。
她今天要忙的事不比趙寧少。
各家送來的禮要分揀、登冊、回禮,哪些收、哪些退、哪些折了銀子存庫,全要她拿主意。
芸娘和高姝在後面幫襯著,但拿不定的還是得她來定。
趙寧端起桌上那碗六安瓜片喝了一口。
他把碗擱下,走到正堂坐定。
趙福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老爺,張閣老到了。」
趙寧起身迎到門口。
張居正穿了件石青色的團花袍子,腳步不緊不慢地跨進院子。
他身後跟著個提食盒的長隨,食盒用紅綢裹著,不大,但扎得很講究。
「叔大,來得早。」
「首輔門前排隊,晚了怕擠不進來。」
張居正拱了拱手,嘴角帶了點笑意。
趙寧讓到一邊:「進屋說。」
兩個人在正堂落座。
張居正的目光掃了一圈院裡那些禮物,沒發表意見,接過趙福端來的茶,掀了掀蓋子,沒喝。
「年前南邊幾個地區來了信。」張居正把話頭直接切進正題,「一條鞭法的推行擬出來了。」
趙寧點了下頭:「看過了。方案里有個地方我劃了紅——丁銀折算的基數定得太低,江南那些大戶不會買帳。」
「我也覺得低了,但南直隸的意思是先讓利,把口子撕開再說。」
「口子撕得太大,後面收不回來。」
趙寧端起茶碗,這回喝了一口,「讓南直隸重算,丁銀基數至少往上提兩成。折算比率報到戶部,讓趙貞吉的人覆核一遍。」
「我回頭給南直隸寫封信。」
趙寧沒有再就這事多說。
初五拜年,聊公事點到為止就行。
張居正也明白這個分寸。
他把話題岔開,問了問趙承安讀書的事,趙寧說五歲了,剛開蒙,認了幾百個字,手勁不夠,寫出來的大字歪歪扭扭。
張居正笑了一聲:「我家敬修八歲才把字寫端正,令郎不急。」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家常,張居正起身告辭。
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他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趙貞吉今天也來?」
「應該在路上了。」
張居正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帶著長隨出了院門。
轎子還沒走遠,趙貞吉的轎子就到了。
緊跟著是袁煒和陳以勤,兩頂轎子前後腳進了巷口。
趙寧在正堂里一撥接一撥地見。
趙貞吉坐下來就開始說戶部的事——各省年終的稅銀匯總還差三個布政司沒報上來,雲南和貴州的總是拖,廣西今年更離譜,臘月二十了才把半年的帳補齊。
趙寧聽完,說了句「年後給他們發催文,限正月底,再拖就讓都察院派人下去查」。
趙貞吉在這件事上等的就是趙寧這句話。
首輔發了話,他回去才好動手。
袁煒話不多,坐了一刻鐘,說了說工部年後幾項大工的預算,黃河段的堤防修繕要追加銀子,趙寧讓他把明細列出來送內閣。
陳以勤是幾個閣臣里最閒的一個。
禮部的事無非就是朝儀、祭祀、科考,正月里沒什麼要緊差事。
他來坐了坐,送了副自己寫的對聯當年禮,字寫得確實好,行草帶隸意,趙寧多看了兩眼,讓趙福收好掛書房去。
四個閣臣走完,辰時剛過。
趙福又進來報:「老爺,刑部尚書,還有吏部的兩位侍郎,都在前廳候著了。」
趙寧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坐了一早上,腰有點酸。
他走到前廳,接著見。
刑部尚書待的時間最短,寒暄兩句就走了。
他和趙寧不算親近,來拜年更多是個禮節。
吏部兩個侍郎就更客氣了,畢竟趙寧還兼著吏部尚書的銜,他們名義上是趙寧的下屬,進來行了禮,說了幾句年後京察的籌備進度,趙寧嗯了兩聲,讓他們把名冊整理好送到他案頭。
前廳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
到了巳時,左都御史方同安來了。
御史台的人素來自視清流,方同安進門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行禮也行得規規矩矩,一板一眼。
趙寧跟他聊了幾句都察院年後的風憲考核,方同安說的每句話都滴水不漏,既不奉承也不冒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趙寧心裡有數。
御史台跟內閣之間的關係向來微妙,方同安這個人能坐到左都御史的位子上,靠的就是這份不偏不倚的穩當勁。
五軍都督府的幾位勛貴來得最晚,也最熱鬧。
英國公張溶帶著兩個武勛子弟,進門的時候笑聲隔著一道牆都聽得見。
他給趙寧帶了壇西鳳酒,說是陝西那邊剛運到京師的,二十年的老窖。
「雲甫嘗嘗,這酒你在外頭買不著。」
張溶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跟文官的拘謹完全兩個路數。
趙寧接過酒罈,拍了拍封泥:「等晚上喝。」
張溶嘿嘿笑了兩聲,話鋒一轉:「聽說浙江那邊在造水師戰船?」
趙寧看了他一眼。
消息倒是靈通。
戚繼光在浙江打造巡洋水師的事,朝廷上下知道的人不多,兵部都沒正式過文,五軍都督府的人居然已經聽到風聲了。
「造了幾條。」趙寧沒否認,也沒展開。
張溶搓了搓手:「好事啊。水師要是成了,東南沿海的倭患就算徹底斷根了。到時候——」
「到時候的事到時候再說。」
趙寧笑著打斷他,端起茶碗做了個請的手勢。
張溶識趣,哈哈一笑,轉頭跟旁邊那兩個武勛子弟說起別的話頭。
送走五軍都督府的人,已經過了午時。
趙福在門房那邊守了一上午,嗓子都喊啞了。
光是沒資格進門見面的官員,名帖就收了厚厚一摞,禮單登了整整七頁。
他把冊子抱到正堂,擱在趙寧面前。
趙寧翻了翻,目光在幾個名字上停了停。
都察院有兩個御史送了重禮,一個是蘇松道的,一個是山東道的,出手都不小。
這兩個人平時跟內閣沒什麼來往,突然送這麼重的禮,要麼是有事要求,要麼是站隊表態。
趙寧拿筆在這兩個名字旁邊各畫了個圈。
「這兩份退回去。」他把冊子推給趙福。
趙福看了一眼,沒多問,抱著冊子出去了。
李若清從後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單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芸娘那邊理完了,總共一百三十七份禮,退了十一份,剩下的按品級分三等回禮。高姝在後面盯著裝箱,明天一早就發出去。」
趙寧看著她鬢角有一縷碎發散下來,臉上帶著忙了一上午的倦意,伸手把那縷頭髮別到她耳後。
李若清躲了一下,拿單子擋了擋臉:「大白天的。」
趙寧收回手,笑了笑。
院子裡的小廝還在搬東西,長條桌上的禮物少了一半,剩下的還在往庫房裡運。
陽光照在成摞的紅帖子上,映出一片刺眼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