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爆竹聲中一歲除!

2026-08-25 12:04:15 作者: 行御大帝
  臘月二十九一早,趙福就在前院廊下擺開了年貨清點的攤子。

  十幾隻紅漆食盒排成一溜,裡頭裝著各處送來的節禮——內閣同僚的、六部衙門的、地方上孝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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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福拿著簿子逐一核對,勾一樣劃一樣,嘴裡念念有詞。

  李若清站在台階上,手裡端著碗粥,吃一口看一眼。

  「譚綸的鹿脯到了沒有?」

  「到了,昨兒下午送來的,擱在西廂房涼著呢。」

  「戚繼光那邊呢?」

  趙福翻了翻簿子,「浙江快馬送來的乾貨,兩車海蜇、一車蝦油、三千匹東陽絲。信也有,給老爺的,擱書房了。」

  李若清把粥碗遞給身後的丫鬟,拍了拍手,從台階上走下來。

  趙寧在書房。

  戚繼光的信很短,攏共兩頁紙。

  前半頁說浙江水師的船塢進度——水師擴軍順利,預計開春試水,已經有一戰之力。後半頁說家裡的事,夫人身體不好,入冬後咳嗽一直沒斷根,附帶一句年節問候。

  趙寧看完把信折起來,壓在鎮紙底下。

  戚繼光這個人,打仗是一等一的猛,寫信跟寫軍報似的,半個多餘字沒有。

  但「夫人身體不好」這句擱在最後頭,沒放在開頭,說明他猶豫過提不提——戚繼光不是個輕易開口求人的脾氣。

  趙寧拿起筆,給戚繼光回了一封簡訊。

  前面談公事,最末尾加了一行:弟妹若需藥材,遣人來京取便是,太醫院的方子我替你討。

  擱下筆,他起身往後院走。

  後院已經被李若清收拾得里外三層。

  前廳正門掛上了新燈籠,大紅綢面,銅絲骨架,底下綴著金色穗子,在風裡慢悠悠地轉。

  兩邊廊柱上也換了紅綢布條,打著如意結。

  趙平虜蹲在院子中間,指揮家裡的小花貓去扒燈籠穗子。

  貓不聽他的,趴在牆根曬太陽。


  趙安凝坐在廊下小凳上,安安靜靜地看著弟弟白忙。

  「姐,你幫我把貓趕過去唄。」

  趙安凝搖了搖頭。

  趙寧路過,彎腰把蹲在地上的兒子拎起來。

  「別禍害貓。」

  「我沒禍害!我在教它!」

  「教什麼?」

  「教它夠燈籠啊。」

  趙寧看了一眼那燈籠掛的高度,再看了看那隻肥貓。

  「它夠不著。」

  「那讓趙福搬梯子——」

  「趙福忙著呢,你也去幫忙。」

  趙平虜不情願地被他爹拎著往前院走了。

  趙安凝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上來。

  一整天都在忙。

  李若清抬手調度,廚房、洗掃、採買、年夜飯食材核驗,一樁一樁過手。

  趙福領著下人布置廳堂,換桌圍椅帔,鋪紅氈、擺屏風、點新燭。

  趙寧在書房批了幾份年前壓下來的急件,又看了一遍初一宮宴的流程單,拿硃筆在兩處儀程上做了標註。

  傍晚時分,高姝那邊傳話過來——趙懷瑾哭鬧了一下午。

  趙寧去看了一趟。

  高姝靠在床頭,臉色還有些蒼白,抱著襁褓哄孩子,王嬤嬤在旁邊調奶。

  趙懷瑾不哭了,瞪著一雙黑亮的眼珠子看她爹,嘴巴一張一合地不知在嚼什麼。

  「大約是積食了。」

  高姝輕聲說,「王嬤嬤說奶稠了些。」

  趙寧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不燙。

  「讓人去太醫院抓兩副消食的方子,別硬扛著。」

  高姝點頭。

  她欲言又止了一下,趙寧看出來了。

  「怎麼了?」

  「老爺,明晚年夜飯……」

  高姝垂著眼,手指摩挲著襁褓邊沿,「我這身子還沒利索,怕上不了席。」


  「讓王嬤嬤扶你過去,坐一會兒就行。過年團圓,少一個人不像話。」

  高姝臉上有了笑意,福了一福。

  趙寧出了院子,天已經黑透了。

  臘月三十。

  除夕。

  從早上開始,趙府上下就沒有一個閒人。

  廚房灶台上四口鍋同時起火,蒸的燉的燒的炸的各占一方。

  李若清親自盯著年夜飯的菜品,對照菜單一樣一樣過目:佛跳牆、紅燒鰣魚、八寶鴨、蜜汁火方、翡翠蝦仁、松鼠桂魚、什錦暖鍋,再加四碟冷盤、兩道甜品、一鍋元寶湯。

  趙福把正廳收拾妥當,八仙桌擦了三遍,桌面鋪紅綢打底,上頭擺了五果盤、香爐、燭台。

  入夜。

  趙寧換了一身石青暗紋常服,頭上束玉冠,站在正廳門口等。

  李若清穿著絳紅對襟褙子,頭上戴著一支金累絲蝴蝶簪,挽著趙安凝從後院走過來。

  趙平虜跑在最前頭,新衣裳已經蹭了一道灰。

  芸娘牽著趙承安從東院過來。

  趙承安今年五歲了,穿著一身藏藍新棉袍,規規矩矩地跟在母親身邊。

  最後是高姝。

  王嬤嬤扶著她,一步一步慢慢走。

  她換了件鵝黃夾襖,雖然臉色淡了些,精神還過得去。

  懷裡抱著趙懷瑾,小丫頭裹在大紅緞面的襁褓里,睡得正沉。

  趙寧在門口看著一行人走過來,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站了一會兒才開口。

  「進去吧。」

  正廳燈火通明。

  趙寧坐了主位,李若清在左手邊。

  芸娘和高姝分坐兩側。

  孩子們安排在各自母親身旁。

  趙平虜一坐下就伸手去夠桌上的蜜餞,被李若清按住了手。

  「等著。」

  趙福端著一隻黑漆托盤過來,上頭擱著一壺屠蘇酒和一摞青花小盞。

  屠蘇酒。

  趙寧看著那壺酒。

  漢人的規矩——飲屠蘇酒,從年紀最小的先喝,一路喝到年紀最大的。

  取的是「小者得歲,故先賀之;老者失歲,故後飲之」的意思。

  趙福把第一盞酒斟好,送到趙懷瑾面前。

  不滿月的孩子自然喝不了酒。

  高姝用筷子頭蘸了一滴,點在女兒嘴唇上。

  趙懷瑾皺了皺鼻子,沒醒。

  第二盞給趙平虜和趙安凝。

  趙安凝安安靜靜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擦嘴。

  趙平虜一口悶了,嗆得直咳嗽。

  「慢點喝。」趙寧看他。

  趙平虜咳著擺手,「爹,這酒辣!」

  「本來就辣。」

  然後給趙承安。

  芸娘替兒子接過來,讓他抿了一小口。

  趙承安咂了咂嘴,眉頭擰成一團。

  「苦。」

  趙寧沒忍住笑了一聲。

  然後是高姝、芸娘各飲一盞。

  李若清端起杯子,看了趙寧一眼,沒說話,飲了。

  最後一盞到了趙寧手裡。

  他端著那隻青花小杯,酒液微黃,泛著草藥的苦香。

  屠蘇酒里泡的是大黃、白朮、桔梗、肉桂,喝的不是味道,是規矩,是意思。

  「老者失歲」。

  萬曆元年,他三十八了。

  在未來那個時代算不得老,但比起嘉靖三十九年初來乍到時那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已經過了十三年。

  他舉杯飲盡,酒入喉時微辣回甘。

  「開飯。」

  年夜飯吃了近一個時辰。

  趙平虜搶了兩隻雞腿,被李若清罰夾了一筷子青菜。

  趙安凝自始至終沒出聲,默默吃完面前的菜。

  趙承安吃到一半困了,靠在芸娘懷裡打瞌睡。

  高姝吃得不多,但坐在席上,臉色比來時好了些。

  趙寧替李若清夾了一塊魚腩,擱在她碗裡。

  李若清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魚,挑出刺來,吃了。

  飯後撤席。

  趙福帶人重新布置——廳堂正中擺下蒲團,供桌上擺了祖宗牌位。

  辭歲禮。

  趙承安最先上前。

  五歲的孩子穿著新袍子,端端正正跪下去,小腦袋磕在蒲團上,聲音奶聲奶氣的:「給父親、母親辭歲,恭賀新禧。」

  「母親」叫的是李若清——府里的規矩,正妻為母。

  芸娘站在一旁,眼眶紅了一圈,但沒出聲。

  趙寧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紅綢荷包,遞給趙承安。

  「好好念書,別讓你娘操心。」

  趙承安雙手接過,退到芸娘身後。

  芸娘低頭替兒子整了整衣領。

  趙平虜和趙安凝一塊兒上前。

  趙平虜跪到一半膝蓋打滑,差點趴在地上,趙安凝伸手扶了他一把。

  「給爹娘辭歲!」趙平虜聲音最大。

  趙安凝跟著磕頭,不吭聲。

  李若清把兩個荷包遞過去,拍了拍趙平虜的腦袋。

  「安分些,別再往浴桶里跳了。」

  趙平虜縮了縮脖子,抱著荷包跑了。

  高姝由王嬤嬤扶著,抱著趙懷瑾上前行禮。

  她月子裡不便跪,趙寧擺了手。

  「免了。站著說句話就行。」

  高姝福了一福,「祝老爺、夫人新歲安康。」

  趙寧把荷包塞進趙懷瑾的襁褓里。

  小丫頭翻了個身,還是沒醒。

  芸娘上前跪拜,磕了三個頭,規規矩矩:「給老爺、夫人辭歲。」

  趙寧把她扶起來,「承安的功課我看了,你教得不錯。明年該開蒙了,我讓人找個好先生。」

  芸娘低眉應了一聲。

  家眷辭完,下人們分批叩拜。

  趙福領著一眾管事和僕役在前廳外頭排好隊,依次進來磕頭。

  趙寧坐在椅子上,李若清在旁邊拿著冊子念名字。

  每人一份年節賞銀,管事的二兩,大丫鬟一兩半,小廝和粗使僕婦一兩,另有荷包壓歲錢。

  趙福最後一個上前,趙寧另給他加了三兩。

  「辛苦了。」

  趙福鼻頭酸了酸,磕了頭退下,轉身對著廊柱抹了把臉。

  辭歲禮畢。

  趙福安排人在院子四角點了松柏枝,火光映著院牆,噼啪作響。

  大門外有人放了一掛鞭炮,響聲從街口滾過來,炸得地上紙屑飛濺。

  正廳燈火不滅,桌上重新擺了茶點。

  守歲。

  趙平虜已經困得睜不開眼,歪在椅子上,半個身子滑到椅面下頭。

  趙安凝坐在他旁邊,手撐著下巴,也在打盹。

  趙寧端著茶盞,看著兩個孩子。

  「承安呢?」

  「芸娘帶回去了,孩子小,撐不住。」李若清把趙平虜推回椅面正中。

  趙寧點了點頭,又朝高姝的方向看了一眼。

  高姝已經回去了,王嬤嬤說她精神撐不住,趙寧讓她早些歇。

  廳里只剩趙寧和李若清。

  遠處的鞭炮聲一陣一陣的,有近有遠。

  院子裡松柏枝燒得正旺,火光把窗紙映得通紅。

  李若清往趙寧的茶盞里續了水。

  「高姝那丫頭嘴上不說,其實挺高興的。」

  「嗯?」

  「讓她上席。她月子裡本來可以不來,你說了一句少一個不像話,她換了三件衣裳才出門。」

  趙寧拿起茶盞,沒接話。

  李若清又說:「承安那孩子越來越像芸娘,性子太軟。你找先生的時候挑個厲害點的,別挑那種老好人。」

  「我心裡有數。」

  「安凝最近不愛說話,比以前更悶了。我讓奶娘多帶她出去走走,你得空也陪陪她。」

  趙寧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著的女兒,伸手替她把滑下來的外衫攏了攏。

  「平虜呢?」李若清斜了一眼另一邊那個徹底癱倒的兒子,「這個你不用我操心了吧。皮得猴似的,誰像他這麼鬧騰。」

  趙寧端著茶喝了一口。

  「像我。」

  李若清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瞪了他一眼。

  院裡松柏的火光跳了跳,窗紙上兩道影子靠在一起,一高一矮。

  趙平虜忽然翻了個身,從椅子上滾下來,砸在地上,悶響一聲。

  他沒醒,抱著椅子腿繼續睡。

  趙寧和李若清對視一眼。

  誰也沒動,誰也沒去扶。

  正廳外頭,子時的鞭炮聲驟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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