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正本清源!

2026-08-25 12:04:15 作者: 行御大帝
  趙寧落筆。

  第一筆是豎。

  墨鋒按下去,沉穩,一豎到底,收筆回鋒。

  趙平虜屏住呼吸,眼珠子跟著筆尖走,腦袋隨之一點一點地歪。

  「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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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福輕聲,把小少爺的肩膀按住。

  趙寧沒理會身後的動靜。

  腕子懸在半空,一個字接一個字地寫下去。

  顏體的骨架,柳體的筋,入鋒出鋒之間帶著一股子沉穩勁。

  上聯寫完,他退後半步,審了審。

  七個字:國泰民安千載業。

  換一張紙,蘸墨,寫下聯。

  風清吏正萬家春。

  橫批四個字:正本清源。

  趙平虜看不懂字,但覺得好看,拍著桌沿叫好。

  趙安凝被趙福抱在懷裡,根本沒看春聯,一直在啃趙福的衣領子。趙福苦著臉不敢動。

  「行了。」

  趙寧擱下筆,手在濕巾上擦了擦,「拿去晾乾,下午貼。」

  趙福一手抱著趙安凝,一手去收紅紙,手忙腳亂。

  王嬤嬤從外頭進來接走了小姑娘,趙福才騰出手,小心翼翼地把春聯平鋪在窗下長案上。

  「還有幾副小的。」

  趙寧又鋪開一張裁好的窄條紙,給各處門上寫。

  書房門口:文章千古事。

  後院月門:花影滿庭春。

  前廳正門:和氣致祥。

  一口氣寫了七八副,大小不一。

  趙平虜在旁邊看膩了,跑出去找姐姐。

  趙寧寫到最後一副,給高姝院子用的——停了一下,想了想,落筆四個字:母女平安。

  不是春聯的路子。


  但意思到了。

  下午申時,趙福帶著兩個小廝開始貼。

  前院從大門貼起,糨糊刷在門框上,紅紙平平整整按上去,趙福站在梯子上對齊,底下的人扶著。

  趙寧站在台階下看,哪副貼哪個門,高低歪正,一處一處過目。

  李若清跟在後面。

  她嘴上沒說什麼,但趙寧注意到她手裡捏著那張清單,每貼完一處,就拿指甲在紙上掐一個印子。

  這個女人做事滴水不漏。

  前門的大春聯貼上去的時候,街面上有人停下來看了兩眼。

  趙府的鄰居不是尋常人家——左邊翰林院侍讀學士,右邊都察院僉都御史。

  大明首輔門上的春聯寫什麼,他們比誰都在意。

  僉都御史家的管家回去稟報的時候,複述了橫批。

  「正本清源。」

  僉都御史擱下筷子,嚼了兩下嘴裡的菜,沒接話。

  這四個字,貼在首輔門上,是年話,也是政綱。

  春聯貼完,日頭已經偏西。

  趙寧站在前院大門外,仰頭看了一遍。

  紅紙黑字,墨跡飽滿,在斜陽底下泛著光。

  門神秦叔寶和尉遲恭一左一右,怒目圓睜。

  趙平虜從門檻後頭探出腦袋:「爹,門神是不是在看我?」

  「在看你有沒有闖禍。」

  趙平虜縮回去了。

  入夜。

  趙府上下開始燒水。

  臘月二十八洗邋遢。

  這規矩北方南方都通行。

  洗去一年的塵灰晦氣,乾乾淨淨迎新歲。

  趙府的規矩比尋常人家講究些。

  李若清一早就安排好了:後廚灶上架三口大鍋燒水,柏葉、艾草、菖蒲各抓一把扔進去同煮,水燒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草藥味兒,混著柏葉特有的清苦香氣。


  灶台邊另點了一爐沉香,青煙裊裊地飄在廊下——辟邪祈福的意思。

  丫鬟們提著木桶來來回回往各院送水。

  趙承安那邊最先送到,孩子小,洗早些早歇。

  芸娘伺候著兒子洗完,又把自己收拾乾淨,隔著院子朝正房方向福了一福——雖然沒人看見,禮數不能少。

  高姝在月子裡,不能碰水。

  李若清讓人用柏葉水絞了熱巾子送過去,給她擦身用。

  王嬤嬤抱著趙懷瑾在外間候著,小丫頭剛吃飽奶,睡得正沉。

  趙平虜和趙安凝最難對付。

  兩個孩子誰都不肯先下水,趙平虜說姐姐先,趙安凝搖頭不吭聲,姐弟倆大眼瞪小眼。

  最後還是李若清出面,一手一個拎到浴桶邊上,先把趙安凝放進去。

  趙安凝一碰熱水,不哭不鬧,安安靜靜坐著,由著奶娘搓洗。

  趙平虜在旁邊等得不耐煩,扒著浴桶沿往裡爬,撲通一聲栽進去,濺了奶娘一臉水。

  「趙平虜!」李若清的聲音從屏風後面傳過來。

  趙平虜縮了縮脖子,跟他爹一個模樣。

  孩子們洗完,下人依次輪著洗。

  趙福排在最後——當家管事,最後歇。

  正房內間。

  浴桶已經備好了。

  杉木的大桶,箍著銅邊,裡面鋪了一層細棉布防木刺。

  柏葉水倒進去,熱氣蒸騰。

  桶邊的小几上擺著兩盞油燈,燈焰撥得不高,剛夠照見四壁。

  旁邊擱著一碟子桂花膏、一把黃楊木梳、兩條乾淨的棉巾。

  趙寧從書房回來的時候,李若清已經把外衫脫了,只穿著一件素白中衣,挽著袖子試水溫。

  「涼了沒有?」趙寧反手關門,落了栓。

  「剛好。」

  李若清把手從水裡抽出來,甩了甩指尖的水珠,「你在書房磨蹭什麼?再不洗真涼了。」

  「明天祝文又看了一遍。」

  「你已經看了三遍了。」

  趙寧脫了外袍搭在衣架上。

  棉袍底下靛藍夾襖,再裡面月白中衣,一件一件褪下來。

  趙寧先進了浴桶。

  水溫正好,熱意透著柏葉的苦香滲進骨縫裡,一天的疲乏被泡散了。

  他閉著眼,後腦勺靠在桶沿上,長長吐了口氣。

  李若清站在桶邊,拿棉巾蘸熱水替他擦後頸。

  手法利索,不輕不重。

  「承安的《孝經》,你到底去看了沒有?」

  「看了。背到『天子章』卡住的,我教他過了。」

  「那孩子隨芸娘,性子綿,你別凶他。」

  「我什麼時候凶過他?」趙寧睜開一隻眼。

  李若清沒搭理,把棉巾在水裡涮了涮,搓他肩膀。

  「明天二十九,後天除夕。」

  李若清一邊擦一邊報帳,語氣跟盤庫似的,「守歲、初一宮宴,你的朝服我讓人提前熏過了,擱在西邊柜子里。」

  「大過年的。」趙寧打斷她,「你能不能歇一歇?」

  李若清手上頓住。

  隔了兩息,她把棉巾往水裡一甩,濺起來的水花打在趙寧臉上。

  「那你自己搓。」

  趙寧抹了把臉上的水,笑了。

  伸手撈住她手腕,「別惱。一起。」

  李若清掙了一下,沒掙動。

  低頭看著自己被扣住的手腕,又看了看浴桶里一泓柏葉水,熱氣升上來,模糊了兩個人之間的輪廓。

  她終究是脫了中衣跨進浴桶里,坐在趙寧對面。

  桶大,但擠兩個人還是侷促,膝蓋碰著膝蓋。

  水面晃了一下,柏葉的熱氣籠著她的肩頸,幾縷碎發貼在鬢角。

  「水是真燙。」她抱怨了一句,挪了挪腿。

  「你自己調的溫度。」

  「給你調的。你那一身老毛病,不燙透了過不了冬。」

  外面傳來遠處零星的鞭炮聲。

  京城裡哪戶人家等不及了,提前放了幾掛。聲響隔著院牆傳進來,悶悶的。

  李若清拿過桶沿上的黃楊木梳,遞給他。

  「替我通一通頭髮。」

  趙寧接過來。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把濕漉漉的長髮攏到一側。

  趙寧一手托著發尾,一手持梳,從髮根慢慢梳下去。

  柏葉水泡過的頭髮柔軟,梳齒划過去幾乎沒有阻滯。

  梳到一半,李若清開口,聲音被水汽裹得有些含混。

  「明年會更忙吧。」

  趙寧手上沒停。

  梳齒划過發梢,帶下來幾滴水,落在水面上,散開細密的紋路。

  趙寧把梳子擱在桶沿上,兩隻手搭上她肩頭。

  「或許···」

  燈焰晃了一下。

  映在水面上的兩道影子疊在一處,分不清邊界。

  李若清沒回頭,往後靠了靠,後背貼上他的前胸。

  浴桶里的水輕輕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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