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帘子沒掀,馬車也沒動。
王用汲騎馬從旁邊過去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車轅上沒有車夫,兩匹馬安安靜靜地啃著路邊枯草,韁繩拴在槐樹根上,打的是活結。
他沒停。
馬蹄聲踩過凍硬的土路,漸行漸遠。
那輛馬車在身後的晨霧裡模糊了輪廓,最終被一個拐彎吞掉。
前面是許昌。
同一天。
京師。
趙府從卯時就鬧騰開了。
李若清站在前院廊下,手裡攥著一張寫滿字的紙,紙上分了四欄:掃舍、祭備、採辦、賞賜。每一欄底下密密麻麻列著細目,字跡工整,是她昨晚熬到二更天理出來的。
「灶房那邊的煙道通了沒有?」
趙福小跑過來,袖子卷到肘彎,額頭冒著細汗:「通了通了,一大早就讓人上去捅過了,積了一指厚的灰。」
「後院那間庫房呢?去年存的舊棉被清出來了?」
「清了一半,底下壓著幾口箱子搬不動,得再叫兩個人。」
「那就叫。」
李若清掃了他一眼,「臘月二十八了,明天二十九,後天除夕——你打算留著過完年再清?」
趙福縮了縮脖子,一溜煙跑了。
院子裡到處是人。
丫鬟端著銅盆在擦窗欞,小廝扛著梯子去夠房檐上的蛛網,兩個婆子蹲在照壁前頭刷桐油。
一年的積灰趕在這一天清,整座府邸像被翻了個個兒。
李若清不是那種甩手不管的當家主母。
從嫁進趙府那天起,這個家的里里外外就是她在打理。
芸娘性子綿軟,不擅庶務;
高姝剛生完孩子,月子都沒出。
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的吃穿用度、人情往來,全壓在她一個人肩上。
她不嫌累。
甚至可以說——樂在其中。
李家的女兒,骨子裡有一股子勁。
她的姐姐李貴妃能在後宮撐起半邊天,她李若清也不會把一個家管得稀爛。
「春聯寫好了嗎?」她喊住路過的一個小廝。
「老爺說他自己寫。」
李若清腳步頓了一下。
「他人呢?」
「在後院,喝茶呢。」
李若清沒吭聲,把手裡那張紙疊了兩疊,揣進袖子裡,穿過抄手遊廊往後院走。
後院比前院安靜得多。
趙寧坐在檐下的圈椅里,面前擺著一張小几,几上一把紫砂壺、一碟松子糕、一碟桂花糖藕。
陽光從屋脊上斜照下來,照著他手裡那盞茶湯——六安瓜片,湯色清亮,熱氣裊裊。
李若清站在月門外看了一會兒。
這人裹著一件石青色的棉袍,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正眯著眼曬太陽。
全府上下忙得腳不沾地。他倒好。
「趙雲甫。」
趙寧睜開眼,看見妻子站在月門那兒,臉上的表情介於無奈和惱怒之間。
「夫人辛苦。」
他笑了一下,伸手拿起茶壺,「來坐,喝杯茶歇歇。」
李若清沒動。「春聯你寫?」
「嗯。」
「什麼時候寫?」
「寫完這杯茶就寫。」
「你這杯茶喝了半個時辰了。」
趙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慌不忙:「好茶不能急,跟治國一樣。」
李若清被他這番歪理氣笑了,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順手拈了一塊松子糕。
忙了一早上,她也確實沒吃東西。
「祭品的單子我列好了,你看看有沒有要添的。」她從袖子裡掏出那張紙遞過去。
趙寧接過來掃了一遍。三牲、香燭、紙錢、果品、酒——該有的都有,連供桌上鋪的黃綢尺寸都標了。
「挑不出毛病。」
他把紙還回去。
「屠蘇酒呢?去年那家鋪子的不好,今年我換了一家,先打了兩壇來嘗。你下午試試。」
「行。」
「下人的年賞我也理出來了。管事一級的每人二兩銀子、兩匹布;普通僕役一兩銀子、一匹布。趙福跟了你這麼些年,我多給了他三兩。」
趙寧點頭。
李若清最後又補了一句:「高妹妹那邊我讓芸娘去看過了,母女都好,懷瑾能吃能睡。月子裡的補品按雙份送過去的,不缺。」
趙寧看了她一眼。
這句話說得隨意,但分量不輕。
正妻主動關照妾室,把妾室的孩子也照顧周全——這是當家主母的氣度,也是做給滿府上下看的規矩。
「辛苦你了。」這回他說得認真。
李若清沒接這個話茬,掰著松子糕往嘴裡送,嚼了兩口才開口:「承安今早背書,背到一半卡住了,在書房哭鼻子。我讓人先哄著,你得空去看看他。」
趙寧皺了下眉。「背的什麼?」
「《孝經》。」
五歲的孩子背《孝經》,卡住太正常了。
趙寧正想說兩句,廊那頭傳來急促的小碎步聲,然後是一個奶聲奶氣的嗓門——
「爹!」
趙平虜跑得飛快,腦袋上扎的總角歪了一半,臉蛋凍得通紅。
後面跟著趙安凝,跑不過弟弟,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著撲進李若清懷裡。
「慢點!」
李若清一把接住女兒,嘴上訓著,手已經替她攏好了散開的領口。
趙平虜撲到趙寧腿邊,仰著臉:「爹,門口貼大紅紙了!」
「那是門神。」
「門神是誰?」
「秦叔寶和尉遲恭。」
「他們厲害嗎?」
「厲害。」
趙寧把兒子撈起來擱在膝蓋上,「專門替人看門,妖魔鬼怪都不敢來。」
趙平虜眼睛亮了。「比爹還厲害?」
趙寧失笑。
李若清在旁邊哼了一聲:「你爹連春聯都還沒寫,厲不厲害另說。」
趙平虜歪著腦袋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一臉茫然。
趙安凝窩在母親懷裡,安安靜靜地嚼著從桌上夠來的一塊桂花糖藕,嚼完了伸手又去夠。
陽光照在小几上,茶湯里映著檐角的一角藍天。
趙寧抱著兒子,看了看這一幕。
萬曆元年。
天下的棋盤上,海瑞在遼東清軍、王用汲在南下的路上、殷正茂在海上、張居正在內閣值守、戚繼光在浙江練兵。每一顆棋子都在動,每一步都不能錯。
而他坐在自己家的後院裡,曬著太陽,聽妻子絮叨,被兒子追問門神是誰。
趙平虜忽然拽了拽他的衣領。
「爹。」
「嗯?」
「春聯是什麼?」
趙寧低頭看著兒子認真的小臉,想了想。
「是寫給新年的話。」
「寫什麼?」
趙寧端起茶盞最後喝了一口,茶已微涼。
他把兒子從膝蓋上放下來,站起身,朝李若清說:「筆墨備好了?」
「一早就備了,在書房擱著。」
趙寧整了整袍子,邁步往書房走。
趙平虜追在後頭:「爹,我也要看!」
趙安凝從母親懷裡掙下來,搖搖晃晃也跟上去。
李若清坐在原處沒動,低頭看了一眼桌上被孩子們翻得七零八落的點心碟子,搖了搖頭。
她重新掏出袖子裡那張紙,在「春聯」那一欄後頭打了個勾。
書房裡,趙寧提筆蘸墨,鋪開紅紙。
趙平虜踮著腳扒在桌沿上,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
趙安凝被趙福抱著,啃自己的手指頭。
趙寧懸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