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天陰得厲害。
李如松帶了兩個親兵,騎馬從遼陽城出發,往安遠屯去。
馬背上馱著那點東西——兩壇黃酒用草繩捆著,凍梨裝在柳條簍子裡,鹿肉乾拿油紙包了兩包。
安遠屯比他想的還破。
幾十間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扎在雪地里,屋頂的茅草壓著石頭,風一吹就抖。
村口的老槐樹上掛著半截凍硬的牛皮繩,底下拴了條瘦狗,見著馬來也不叫,只縮在牆根下哆嗦。
屯正司的門沒關嚴。
一個穿青布棉襖的中年人正蹲在門口劈柴,刀法不利索,一斧子下去劈歪了,木頭飛出去半截。
「海大人在不在?」
劈柴的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身後的親兵和馬匹上停了一瞬。
「在。你是——」
「遼東參將李如松,奉總兵之命來拜見海大人。」
中年人的神色變了變,但變化很細微。
「我去通稟。」
這人就是方岐。
李如松把這個名字記住了,又多看了他一眼——都察院派到海瑞身邊的書吏,四十來歲,手上有凍瘡,指甲縫裡塞著木屑。
一個京城來的文官,蹲在遼東的破屯子裡劈柴。
這一趟不是來做樣子的。
方岐進去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又出來了,把門推開,側身讓路。
「海大人請李將軍進去。」
李如松把韁繩扔給親兵,抬腳進了院子。
屯正司就一間正房兩間偏房,正房裡連個像樣的火盆都沒有。
一張缺了條腿、底下墊著磚頭的桌子,上頭攤著一摞文書,旁邊擱著硯台和半碗涼透了的糙米粥。
海瑞坐在桌後。
比上回遠遠瞅見的時候更瘦。
棉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子那兒打了個補丁。
快六十歲的人,臉上的肉已經幹得往骨頭上貼,兩道法令紋從鼻翼直切到嘴角,深得像刀豁的。
但那雙眼睛精神。
不是那種銳利逼人的精神,是一盞油快燒乾了、燈芯反而更亮的那種精神。
李如松拱手行禮:「末將李如松,奉家父之命,給海大人請安。」
海瑞放下手裡的筆,站起來還了半禮。
「李將軍不必多禮。坐。」
李如松掃了一圈,只有兩條板凳。
他挑了靠門那條坐下,方岐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來了,站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隻缺了口的茶碗往桌上放。
碗裡是白水。
連茶葉都沒有。
「家父說年關了,遼東天寒,大人從京師來不容易,帶了些土產,不成敬意。」
李如松朝門外一偏頭,親兵把東西送了進來。
兩壇黃酒、一簍凍梨、兩包鹿肉乾,齊齊碼在桌前的地上。
海瑞的目光掃過那些東西,沒伸手,也沒推辭。
「替我謝過李總兵。」
就這一句。
不寒暄、不客套、不虛與委蛇。
屋裡安靜了一瞬。
李如松坐在板凳上,覺得自己像個送完貨等人簽收的腳夫。
這要是在遼陽城裡任何一個衛所軍官家裡,東西一擺上來,主人再不濟也得拉著你喝兩杯、說幾句場面話。
海瑞已經重新拿起了筆。
他在看一份文書,眉頭微皺,左手壓著紙角,右手在旁邊一張空白的紙上寫批註。
寫了兩行,又停下,翻回去看了一遍,把其中一行劃掉重寫。
李如松就這麼幹坐著。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的——多聽少說。
現在的問題是,對方壓根沒給他開口說話的機會。
「海大人。」
海瑞抬起頭。
李如松咧了一下嘴,算是個笑:「末將頭一回來安遠屯,路上看了看……這地方確實苦。屯戶們過冬的柴夠不夠?衛所那邊的年貨發下來了沒有?」
這話是他自己想說的,不在父親的交代範圍內。
但他也不能真坐成個木樁子——那像什麼話?
海瑞擱下筆,正經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比剛才的掃視多了些東西,像在重新估量這個年輕人。
「年貨昨天發了。比應發的數少了兩成。」
李如松臉上的笑收了。
「少了兩成?」
「遼陽衛的倉儲實際數和帳面數對不上。這個李將軍清楚不清楚?」
來了。
李如松的後背肌肉繃了一下。
父親叮囑過——他要是提軍屯的事,你就說總兵府支持朝廷清查。
但海瑞問的不是他支不支持,問的是他清不清楚。
這中間的門道差著十萬八千里。
回答「清楚」,那就是承認遼東總兵府對衛所的虧空知情不報。
回答「不清楚」,堂堂遼東參將連轄區衛所的倉儲實數都不掌握,要麼是無能,要麼是裝傻。
老頭子一句話就把路封死了。
李如松捏著膝蓋上的棉甲裙邊,手指微微用力。
「倉儲具體的數,歸衛所管理,末將不直接過問。但總兵府一向支持朝廷清查軍屯弊病,海大人如有需要,儘管開口。」
海瑞沒接這個茬。
他把那份文書翻到第二頁,指著上頭的一行數字,遞到李如松面前。
「李將軍幫我看看——寬甸六堡去年的駐軍實編是多少?」
李如松的瞳仁縮了一線。
寬甸六堡。
那是他李家的命根子。
隆慶年間設堡,六個堡壘從遼東一直楔入建州女真的地界,駐軍、糧餉、軍械全是李成梁一手經營。
寬甸六堡在不在,直接關係著李家對遼東東線的控制權。
這老頭子問這個,是隨口一問,還是有備而來?
「六堡駐軍編制是定數,兵部有冊可查。」
李如松的聲音不高不低,「海大人不必問末將。」
海瑞的目光從文書上移開,落在他臉上。
燈火昏暗,土坯牆上映著兩個人的影子。
一個端坐如松,一個挺直如竹。
「我問你,是因為兵部的冊子上寫著六堡駐軍四千八百人。」
海瑞把文書收回來,聲音不疾不徐,「但我上個月去了一趟寬甸前堡,數了數人頭。」
他用筆在那行數字旁邊畫了個圈。
「三千一百。」
整整一千七百人的缺口。
李如松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是練出來的——十五歲跟著父親上戰場,在刀叢箭雨里滾過,臉色這種東西早就學會了控制。
但他的右手已經從棉甲上鬆開了,垂在膝側,指節發白。
「海大人親自去了寬甸?」
「臘月十四走的,十七回來的。」
「路不好走,凍裂了一雙靴子。」
臘月十四到十七。
李如松在心裡飛快地算,那正是父親接到年禮清單、忙著往京師發東西的那幾天。
寬甸六堡的消息從前堡傳到遼陽至少要兩天——等他們收到信兒,海瑞已經數完人頭回來了。
「這件事——」
「這件事我不跟你說。」
海瑞打斷他,語氣沒變,「你回去告訴李總兵一聲就行。寬甸六堡的駐軍缺額,我會上摺子。總兵府要是有什麼要解釋的,年後跟兵部說。」
李如松站起來了。
不是負氣要走——是坐不住了。
他在這間破屋子裡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渾身的汗已經被冷風吹乾了兩回。
冷汗。
「海大人。」
他站在那裡,比坐著的海瑞高出一個頭還多,年輕人的身板在這間矮屋子裡像一堵牆。
「末將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海瑞抬起眼皮看他。
「遼東不比關內。這地方冬天凍死人、夏天旱死人,當初建州女真隔三差五來犯邊。衛所缺人,不全是吃空餉——跑了的、死了的、逃回關內的,年年都有。有些窟窿不是人填的,是這塊地拿命填的。」
他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這些話不在父親的交代里。
甚至不在他自己的計劃里。
但他說了,說得很認真。
因為這是實話,而眼前這個枯瘦的老人,是全天下少數幾個值得聽實話的人。
海瑞看了他很久。
屋外的風忽然大了,把門板吹得哐哐響。
方岐從角落裡快步走過去,把門插上。
「李將軍。」海瑞開口,聲音干啞。
「跑了多少、死了多少、逃了多少——該核實就核實,該撫恤就撫恤,該追究就追究。但一千七百人的缺,領了四千八百人的餉。」
他用枯柴似的手指點了點桌上的文書。
「那多出來的一千七百人的糧餉,去了哪裡?」
李如松沒回答。
門外的風卷著雪粒子打在窗紙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牆角那碗涼透的糙米粥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冰,碗沿上凝著一圈白霜。
——
後續的稿子會在今天陸續奉上,不會食言,包括昨天欠的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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