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總兵府比安遠屯的屯正司暖和得多。
四面火牆燒著,炭火盆擱在堂中,銅壺裡的酒溫著,滿屋子都是熱氣。
李成梁坐在虎皮椅上,手裡捏著一份年前的軍需清單,眼睛卻沒看。
他在想海瑞。
來了兩個月,這位右副都御史在遼東就跟一把鈍刀似的——不快,但一刀一刀全往骨頭縫裡剜。
遼陽衛的吳僉事昨天來找他訴苦,說田冊的事被海瑞揪住不放,三天之內要重新造冊,否則就上摺子參他虛報欺上。
李成梁當時什麼都沒說,讓吳僉事回去照辦。
吳僉事走了之後,李成梁坐在這把椅子上想了很久。
遼東都司那些爛帳,他不是不清楚。軍屯糜爛、虛報田畝、截留物資,這些事跟他李成梁沒有直接關係——他是總兵,管的是打仗,不是種地。
但遼東這個地方,軍政從來分不開。
衛所的軍官有一半跟他沾親帶故,剩下一半也要看他的臉色吃飯。
海瑞動他們,等於動他的根基。
可海瑞是趙寧派來的。
這一條夠他掂量半宿。
趙寧——內閣首輔,加少師銜,太子太傅。
戚繼光打穿漠北之後,這位趙閣老在朝中的分量已經不是哪個人能撼動的了。
胡宗憲坐鎮九邊的時候清查過一輪軍屯,李成梁配合得很痛快,砍了幾顆腦袋,面子裡子都給足了。
但那一次是做樣子,大家心裡都有數。
這一次不一樣。
趙寧把海瑞派過來,不是做樣子的。
海瑞這個人,全天下都知道,他不會做樣子。
「老爺。」
門口站著個中年幕僚,姓陳,跟了李成梁十幾年了。
「進來。」
陳幕僚進了門,先看了看左右,才壓著嗓子開口:「年關了,各處都在走動。遼陽衛、寬甸堡、鐵嶺衛那邊的人都打發過了。就是海大人那裡……您看要不要安排一下?」
李成梁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
「怎麼安排?」
陳幕僚斟酌了一下措辭:「海大人畢竟是朝廷的人,又是趙閣老親自點的。年關前後不去走動走動,傳出去不好看。但這位大人的脾氣……」
後半截話沒說完,意思到了。
海瑞的脾氣,用不著說。
嘉靖朝備著棺材罵皇帝的人,你送他金銀綢緞,那是上趕著找死。
可要是一點表示都沒有,又顯得遼東總兵府目中無人,不把都察院放在眼裡。
李成梁不說話,端起銅壺給自己倒了杯酒。
酒是遼東的燒刀子,入口辣,收口沖,跟這地方的天氣一樣不含糊。
「如松呢?」
陳幕僚一愣:「大公子在校場,練完了剛回來。」
「叫他過來。」
片刻後,李如松進了門。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虎背蜂腰,走路帶風。
他身上還有校場帶回來的寒氣,棉甲外頭掛著一層薄霜,進了暖屋子,霜化成水珠往下淌。
「父親。」
李成樑上下看了他一眼。
這個長子像他年輕時候,膽子大,手狠,打仗是塊好料子。
但有一樣不行——心眼不夠多。
遼東這地方,光會打仗活不長。
「坐。」
李如松沒坐,在下首站著。
他跟李成梁之間不只是父子關係,還是上下級——遼東總兵與麾下參將的關係。
在總兵府里,規矩不能亂。
李成梁也不強求,開門見山。
「海瑞來遼東兩個月了,你見過沒有?」
「遠遠見過一回。」
李如松回憶了一下,「上個月他去遼陽衛核查田冊,路過營里。瘦老頭,穿一件舊棉袍,跟叫花子差不多。」
陳幕僚咳了一聲。
李如松看了他一眼,不以為意。
李成梁沒訓他,只是把酒杯擱下:「年前你替我去一趟,拜訪拜訪。」
「我去?」
李如松的眉頭擰了起來,「拜訪他做什麼?」
「做什麼?他是右副都御史,巡按遼東,四品以下先斬後奏。你覺得該不該拜訪?」
李如松不吭聲了。
他對海瑞這種人沒什麼好感——不貪是好事,但逮著誰咬誰就讓人煩。遼東的事哪有那麼黑白分明?
軍屯的虧空是一年兩年積下來的?
衛所軍官吃空餉、占田地,根子在制度上,不在人上。
你把人全撤了換一茬,過兩年還是老樣子。
但父親讓他去,他不會駁。
「帶什麼?」
這才是要緊的問題。
李成梁等的就是這句。
「不要隆重。」
他豎起一根指頭,「兩壇遼東的黃酒,一簍子凍梨,再拿兩斤鹿肉乾。就這些。」
李如松愣了一下:「就這些?」
遼東總兵府給人送禮,從來沒寒磣到這份上。
別說金銀綢緞,就是尋常走動,兩匹好馬打底,再搭幾張貂皮。
如今拿兩壇黃酒、一簍凍梨去見朝廷來的都御史?
李成梁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聲音不高不低:「海瑞什麼人你不知道?你提兩箱金子上門,明天遼東總兵府行賄的摺子就遞到京里了。」
李如松臉色變了變。
「可送得太寒磣——」
「寒磣什麼?」
李成梁打斷他,「遼東軍民過的什麼日子,他這兩個月看得清清楚楚。你送東西越樸素,越說明咱們跟他是一路人。兩壇黃酒是敬重,凍梨和鹿肉乾是遼東土產,誰都挑不出毛病。」
他頓了頓,看著兒子的眼睛。
「去了之後,多聽少說。他問什麼你答什麼,不問的別主動往外蹦。尤其是軍屯的事——他要是提,你就說總兵府支持朝廷清查,讓他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李如松聽明白了。
表態歸表態,實際上一步都不多邁。
「還有一件事。」
李成梁的聲音低了半分,「他身邊那個書吏,姓方,都察院派來的。你到了之後留意一下這個人,看看他跟海瑞說什麼,海瑞跟他什麼態度。」
這才是正經意圖。
李成梁不怕海瑞查遼東都司的爛帳——那些爛帳都是下面人的,查不到他頭上。
他怕的是另一層:海瑞背後站著趙寧,趙寧往遼東伸手,到底想伸多長?
清查軍屯是第一步,後面呢?
移民安置、邊防布局、軍權調配——哪一樣動了,都牽著遼東總兵的命脈。
李如松看著父親的臉。
壁上的燈火映著李成梁半邊面孔。
四十多歲的人,鬢角已經有灰白的碎發摻進去了。
遼東的風沙和戰事磨人,但真正磨人的不是這些——是京師里那些看不見的手。
「我明天一早就去。」
「不急,後天去。」
李成梁端起酒杯,往火盆的方向偏了偏頭,「明天是臘月二十五,軍需清單還沒對完。你先把手頭的事了了。」
李如松應了聲,轉身要走。
「如松。」
他停在門口。
李成梁看著他的背影,語調和緩了些許,跟剛才布置差事的口氣截然不同:「海瑞這個人是硬的,硬到不講情面。但你別煩他。這種人,用好了是一把刀,得罪了也是一把刀——就看刀口衝著誰。」
李如松偏了下頭,沒回話,抬腳邁出了門檻。
堂屋裡只剩李成梁和陳幕僚。
炭火盆里紅彤彤的炭塊塌了一角,細碎的火星子濺出來,落在青磚地面上,滅了。
陳幕僚湊上前半步:「老爺,趙閣老那頭……年禮是不是也該備了?」
李成梁沒答。
他拿起擱在一旁的軍需清單,翻到第二頁,目光落在「寬甸六堡駐軍糧餉」那一欄的數字上。
手指在紙面停了三息,忽然折起來,丟回桌上。
「京師的年禮,照去年的規矩辦。趙閣老那份,加一副遼東的輿圖。」
陳幕僚遲疑了一瞬:「輿圖?」
「趙閣老想看遼東,那就讓他看。」
李成梁的嘴角牽了一下,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藏著掖著,反倒讓人覺得你有鬼。」
炭火盆里又塌了一塊炭,火星騰起來,在半空打了個旋,落在李成梁擱著的那份軍需清單上,燙出一個針眼大的焦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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