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的住處在遼陽城東的一間舊驛站里。
說是住處,不如說是辦公的地方碰巧有張床。
屋裡一張方桌、一把椅子、一盞油燈,牆角堆著半人高的卷宗。
床上鋪的是驛站原來的舊褥子,棉花結成了硬塊,躺上去硌脊梁骨。
隨行的書吏換過一回,被他罵回去了。
「朝廷派我來查帳,不是來享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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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傳出去,遼陽城裡大大小小的官員都知道了。
有人笑,說海剛峰還是那個脾氣。
笑完之後,沒人再笑得出來。
臘月二十四,海瑞天不亮就起了。
他穿的還是從京師帶來的那件舊棉袍,袖口磨出了線頭。
遼東的冬天比京師冷得多,但他沒添衣裳。
不是買不起,是不想買。
他的俸祿一年到頭有多少進項,每一筆都記在冊子上,遼東的物價他也摸清了,一件棉袍在遼陽要一兩二錢銀子,夠移民屯裡一戶人家吃半個月。
他不提這些。
但跟著他的人都看在眼裡。
書吏姓方,叫方岐,是都察院派來的,二十出頭,剛中了舉人,分到都察院做事。
來之前,方岐聽京里的人說過海瑞——說這位海大人當年罵嘉靖皇帝的摺子,把棺材都備好了才遞上去的。
說他在應天做巡撫,把徐階家的田都給量了。
說他這個人,六親不認,油鹽不進,跟他共事等於受刑。
來了兩個月,方岐覺得這些話對了一半。
海瑞確實不好伺候。
吃飯不講究,睡覺不講究,但帳目上差一厘都不行。
遼東都司報上來的軍屯田冊,他一頁一頁翻,翻到後半夜,發現遼陽衛報的新墾荒田畝數跟實際丈量對不上,差了七百多畝。
第二天一早,他把遼陽衛的指揮僉事叫來,當面問。
那僉事姓吳,四十多歲,在遼東混了半輩子,油得很。
「海大人,這數是下面報上來的,卑職沒來得及核實——」
海瑞沒讓他說完。
「你是指揮僉事,田冊經你的手蓋的印,你跟我說沒核實?」
吳僉事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往邊上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幾個屬官都低著頭。
「大人,遼東地廣,丈量的時候難免有誤差——」
「七百畝是誤差?」
海瑞把田冊攤在桌上,手指點在一行數字上,「遼陽衛南屯報了三千二百畝新墾田,我讓人去量了,實數兩千四百七十三畝。你告訴我,這七百多畝田在哪兒?是種到天上去了,還是報上來好跟朝廷多領種子和口糧?」
吳僉事不說話了。
「三天之內重新造冊,畝數與實測一致。差一畝,我參你虛報欺上。」
海瑞說完這句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白水。
遼東連像樣的茶葉都買不著,他也不在意。
吳僉事走了,走的時候腿有點軟。
方岐在門口站著,等人走遠了才進來。
「大人,吳僉事那七百畝……恐怕不只是虛報。」
海瑞抬了下眼皮。
方岐猶豫了一下:「我打聽過,遼陽衛南屯那邊,有幾百畝地是被衛所的軍官私占了的。報成新墾田,領了朝廷的種子和口糧,實際上地在他們自己手裡,用的是移民的名額。」
海瑞沒有立刻回應。
他把田冊合上,擱在桌角。
遼東的事,比他來之前預想的要複雜。
趙寧在京師跟他交底的時候說過一句話——「遼東這盤棋,軍屯是根,移民是苗,根不清則苗不長。」
海瑞當時沒接話,他不需要趙寧教他怎麼做事。
但來了之後他承認,趙寧看得准。
遼東的軍屯糜爛了不止一朝。
衛所的軍官把軍戶當佃農使,田畝數報得漂漂亮亮,實際收成大半進了私囊。
朝廷往遼東撥的銀子、糧食、種子,過一道手便少一截。
等到了屯民手裡,十成只剩六七成。
胡宗憲主持九邊的時候清查過一輪,砍了幾顆腦袋,帳面上是乾淨了。
但海瑞來了之後發現,底下的人換了個法子繼續貪。
虛報田畝只是其中一種,還有虛列移民戶數、冒領口糧、截留棉布物資的——花樣多得很。
兩個月,他查了十一個案子,革了三個百戶、一個千戶,上摺子參了遼陽衛的一個指揮同知。
摺子遞上去還沒回音,但遼東上下已經傳遍了。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按遼東。
四品以下先斬後奏。
短短几個字,比遼東的北風還冷。
但海瑞沒把全部精力放在查案上。
他現在清楚得很。
查貪是手段,不是目的。
趙寧讓他來遼東,不是來殺人的,是來讓老百姓活下去的。
臘月二十四這天,他出了遼陽城,往北走。
隨行的只有方岐和兩個護衛。
遼東都司的人要派一隊兵護送,被他拒了。
「我去看屯子,不是去打仗。帶一隊兵去,老百姓見了害怕。」
從遼陽到安遠屯,騎馬要走大半天。
路上經過兩個軍堡,海瑞都沒停,直接穿過去。
堡里的軍官聽說海御史路過,急忙出來迎,只看見馬屁股上揚起的雪沫子。
到安遠屯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屯子裡正升炊煙。
海瑞在屯口下了馬,把韁繩扔給護衛,自己往裡走。
他走得不快,邊走邊看。
看兩邊的房子——土坯牆,茅草頂,扎得還算結實。
看院子裡碼的柴垛——大部分人家只剩小半垛了。
看路上踩實的雪,看牆根底下凍硬的泔水印子。
一百二十七戶。
他在田冊上見過這個數字,現在要用眼睛核實。
屯子中間的空場上,那根掛了干辣椒和蒜的木桿還立著。
海瑞打那根木桿旁邊經過,看了一眼,沒什麼表情。
空場邊上有間稍大的土屋,門口掛著塊木牌,寫著「屯正司」三個字。
這是屯子裡管事的地方,屯正由移民自己推選,官府報備。
海瑞推門進去。
屋裡坐著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正就著油燈在整理什麼東西,聽見動靜抬頭一看——不認識。
「你找誰?」
方岐跟進來,亮了腰牌。
那漢子看清了牌子上的字,腿一軟差點從凳子上出溜下去。
「海、海大人——」
「你是屯正?」
「是是是,小人趙長貴,山東萊州府人——」
「坐下說話,別跪。」
海瑞拉了條凳子坐下,四下掃了一眼。
屋裡有張破桌子,桌上攤著一本粗紙訂的冊子。
他伸手拿過來翻了翻,是屯裡的戶冊,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條目清楚。
「一百二十七戶,現在實際住了多少?」
趙長貴咽了口唾沫:「都在。沒走的。」
「冬天凍傷凍病的有多少?」
「凍傷了十幾個人,都是手腳上的。凍病的……有三四戶人家裡老人扛不住,發了寒熱。」
「看過大夫沒有?」
趙長貴臉上露出點難色:「屯子裡沒大夫。最近的大夫在寬甸堡,六十里地。這大雪天的——」
海瑞沒再問。他把戶冊放回桌上,站了起來。
「帶我挨家看看。」
趙長貴愣了一下:「大人,天都黑了……」
海瑞已經推門出去了。
接下來一個時辰,海瑞走了小半個屯子。
他進了七八戶人家的院子,有的進屋坐了坐,有的在門口問了幾句話。
問的都是一樣的東西——糧食夠不夠,柴火夠不夠,棉衣有沒有,孩子老人冷不冷。
多數人家頭一回見這麼大的官,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
海瑞也不催,就站在人家院子裡等著,等他們緩過勁來再說。
走到周大壯家的時候,劉氏正在灶上熬粥。
看見趙長貴領著生人進來,手裡的勺子差點掉鍋里。
周大壯從屋裡出來,看見海瑞身上那件舊棉袍,又看看趙長貴一臉緊張的樣子,大致猜到了。
「大人裡面坐。」
海瑞沒進屋。
他看了一眼周大壯家的柴垛,剩下的不多了。
「柴夠燒到開春嗎?」
周大壯老實搖頭:「不夠。明兒打算上山再砍一趟。」
「百戶說只許撿枯枝伐死木?」
「是。」
海瑞轉頭看了方岐一眼。
方岐心裡明白,掏出隨身帶的小冊子記了一筆。
離開周大壯家的時候,劉氏追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
「大人喝碗熱的再走——」
海瑞站在院門口。
碗裡是小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上面漂著兩片鹹菜。
一百二十七戶人家,過的就是這樣的年。
他沒接那碗粥。
不是嫌棄,是這碗粥對這戶人家來說也金貴。
他沖劉氏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回到屯正司,海瑞在桌前坐下,就著那盞油燈,拿方岐的筆開始寫。
第一條:各移民屯即日起准許砍伐林木取暖,不限枯活,至開春止。
第二條:寬甸堡軍醫分撥兩人常駐安遠屯,至開春止。來迴路費由都司支應。
第三條:年前應發之口糧、鹽巴、棉布,若有一屯未發齊者,經手官員革職查辦。
寫完三條,他擱下筆。墨跡在粗紙上洇開。
方岐湊過來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說。」
「大人,准許砍伐活樹這條……怕是要跟遼東都司打官司。那片林子,都司那邊一直說是軍用儲備林——」
海瑞抬眼看他。
油燈的光映在他那張瘦削的臉上,顴骨的陰影像刀刻的。
「人凍死了,樹留著給誰用?」
方岐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夜深了。
安遠屯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光。
海瑞坐在屯正司的破凳子上,手邊是寫好的條陳,面前是那本歪歪扭扭的戶冊。
臘月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燈火晃了一下。
他把條陳折好,壓在硯台底下,又翻開戶冊,一頁一頁地重新看。
一百二十七戶,每一戶的名字、人口、分到的田畝數,他用指頭一行行地划過去。
趙長貴端了碗熱水進來,放在桌角,張了張嘴沒敢說話。
海瑞頭也不抬:「後天衛所發年貨,你盯著。少了誰家的,直接來找我。」
趙長貴應了一聲,退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燈下那個穿舊棉袍的人,正把戶冊翻到下一頁。
指尖在「周大壯,一家三口,分田五十畝」那一行停了停,又往下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