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
臘月二十六,建州衛以北四十里,原先女真人的老寨子,如今叫「安遠屯」。
名字是兵部定的,取的是安定遠疆的意思。
好聽。
但住在這兒的人顧不上琢磨名字好不好聽,他們得先活過這個冬天。
屯子裡一百二十七戶,山東來的最多,占了一半還多。
剩下的是河南、北直隸,零零散散還有幾戶山西人。
都是去年秋天遷過來的,官府給了路費、種子和三年免賦的文書,說遼東有地,一戶給五十畝,只要肯去。
五十畝。
在山東老家,一戶能攥住七八畝就算殷實人家了。
五十畝,夠養三代人。
周大壯就是衝著這五十畝來的。
他蹲在自家院子裡劈柴,手上的斧子鈍了,砍一下只裂開條縫。
他罵了一聲,換了個角度再砍,木頭「咔」一聲裂成兩半,碎屑崩到臉上。
他婆娘劉氏端著一盆熱水從屋裡出來,潑到院子角落的冰碴子上。
「柴不夠了。」
「我知道。」
「知道還蹲這兒?」
周大壯沒理她,又掄了一斧子。
柴確實不夠。
入冬前他攢了兩垛,以為能撐到開春。
沒想到遼東的冬天是這麼個冷法。
山東老家最冷的時候,縮在被窩裡還能扛。
這地方不燒炕,人能凍成冰棍子。
兩垛柴到臘月就見了底。
好在屯子西邊有片林子,軍屯的百戶說了,可以去砍,但不許砍活樹,只許撿枯枝、伐死木。
周大壯擦了把汗,把劈好的柴碼到牆根。
隔壁老孫頭探出半個腦袋:「大壯,明兒一塊兒上山不?」
「去。天不亮就走。」
「成。我跟我家老二說一聲。」
老孫頭縮回去了。
他是河南人,逃荒過來的,家裡帶著三個半大小子,個個瘦得跟竹竿似的。
來遼東半年,吃上了飽飯,三個小子臉上才算長出了點肉。
周大壯站起身,往北邊看了一眼。
屯子北面是一道矮山,山脊上能看見烽墩的輪廓。
那是衛所的瞭望哨,常年有兵丁駐守。
再往北就是老林子,深處據說還有沒清剿乾淨的女真散兵,三五成群,躲在山裡不肯出來。
去年秋天剛來的時候,屯子裡的人晚上都不敢出門。
有人傳女真人半夜會摸下來搶糧食、殺人。
劉氏嚇得整宿整宿睡不著,抱著兒子縮在炕角,菜刀擱在枕頭底下。
後來衛所的兵清剿了兩回,抓了十幾個,砍了腦袋掛在屯口的木樁上。
血順著木樁往下淌,凍成了紅色的冰柱。
從那以後,再沒人來過。
周大壯收回目光,彎腰把斧子別在腰上,往屯子東頭走。
東頭是屯裡的公井,也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
幾個婆娘圍著井台洗衣裳,手凍得通紅,嘴卻沒歇過。
「……聽說了嗎,衛所要發年貨。」
「發啥?」
「糧食、鹽巴,好像還有布。一戶兩尺棉布。」
「真的假的?」
「張百戶親口說的。說是朝廷撥下來的,專給移民屯的。」
周大壯沒湊過去。
他在井台邊站了一會兒,聽了個大概,轉身往南走。
屯子南面半里地,有一片剛翻過的荒地。
秋天來的時候,這片地上全是半人高的野草和碎石。
周大壯領著婆娘和兒子刨了整整兩個月,才清出二十畝來。
剩下的三十畝得等開春再說。
地是好地。
黑土,攥一把能出油。
這種土在山東見都沒見過。
但遼東的地跟山東的種法不一樣。
氣候不一樣,節令不一樣,連下種的深淺都不一樣。
屯裡來了個老把式,據說是從遼陽調過來的,專門教移民種地。
老把式姓馬,五十多歲,瘸了一條腿,說話帶著濃重的遼東口音,移民們一開始聽不太懂,急了就連比帶畫。
馬老把式說,遼東的地一年只能種一季。
別想著跟山東似的春種秋收再來一茬冬麥,這兒沒那個條件。
但一季下來的產量,比山東兩季加起來還多。
周大壯不太信。
等開春種下去,秋天見了收成再說。
他蹲在地頭,捏了一把凍硬的黑土,在手裡攥了攥。
五十畝。
他這輩子沒擁有過這麼多東西。
回去的路上,周大壯經過屯子中間的空場。
空場上立著一根新刨的木桿,杆頂掛了兩串干辣椒和一掛蒜。
這是山東老家過年的規矩,辣椒驅邪,大蒜避禍。
不知道是誰掛上去的。
但屯子裡山東人多,瞧見了都沒說話,只是各自回家的腳步輕快了幾分。
再怎麼說,年還是要過的。
安遠屯往南六十里,寬甸堡。
這是遼東都司重新設的六堡之一,駐軍八百,管著方圓百里的防務。
百戶張鐵山站在堡牆上,看著遠處的雪原。
風颳得人睜不開眼。
他把棉帽往下拽了拽,搓了搓手。
手指關節全是凍瘡,腫得跟蘿蔔似的。
「百戶,炭到了。」
一個年輕兵丁從石階上跑上來,鼻涕凍在嘴唇上都顧不上擦。
「多少?」
「三車。比上個月多了一車。軍需官說是年前加的量。」
張鐵山點了下頭。
三車炭,八百人,分下去一人也就多燒三天。
聊勝於無。
不過比去年強。
去年這時候,他手底下凍傷的兵超過兩成,有三個截了腳趾頭。
今年軍需跟得上,糧餉也沒拖欠。
夏天發的棉衣是新的,不是往年那種打了三層補丁的破爛貨。
這些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張鐵山理不清楚。
但底下的兵都說,是京里那位趙閣老的功勞。
說趙閣老主持了軍屯改制,又讓九邊總督胡宗憲清查了一遍遼東的軍需帳目,光是查出來的虧空就夠砍二十個軍需官的腦袋。
砍沒砍張鐵山不知道,但軍需確實好了。
他從堡牆上下來,經過校場。
校場上,幾十個兵丁正在操練。
遼東的操練跟內地不一樣,除了隊列和刀法,還要練雪地行軍和林中搜索。
這套練法是薊州那邊傳過來的,據說是戚繼光定的章程,打穿了漠北的那一套。
張鐵山在校場邊站了一會兒,看了幾眼,吼了一嗓子。
「李二狗!你那刀是拿來切菜的?再軟老子讓你去伙房幫廚!」
校場上一陣鬨笑。
那個叫李二狗的兵丁咧了咧嘴,下一刀果然狠了些。
張鐵山罵完了人,往北邊的瞭望台走。
瞭望台上站著哨兵,裹得跟棉花包似的,只露出兩隻眼。
「看見什麼了?」
「沒有。入冬以來就沒見過人影。」
張鐵山嗯了一聲,接過哨兵遞來的千里鏡——這東西也是今年才配發的,據說是從南邊海商那兒買的,一架值好幾十兩銀子。
他舉起來往北看,雪原白茫茫一片,只有樹影和風。
女真人的建州三衛,滅了。
這句話說起來輕飄飄的,四個字就完了。
但張鐵山在遼東待了十二年,比誰都清楚這四個字底下壓著多少人命。
年初開春,大軍壓上去的時候,他帶著手下一個百戶的兵配合主力清剿建州左衛的殘餘。
打了三個月,山溝里一條一條地搜,寨子一個一個地拔。
女真人不要命地反撲,弓箭從林子裡射出來,看不見人,只聽見嗖嗖的破風聲。
他手下折了十一個兵。
十一條命,換來北邊這片安安靜靜的雪原。
現在,雪底下埋著的不只是女真人的寨子,還有一茬茬的新墳和一片片劃定了田界的黑土地。
一百二十七戶移民,六座新設的軍堡,還有正在修建的官道和驛站。
遼東都司的文書上寫的是「建州故地,已歸王化」。
張鐵山把千里鏡還給哨兵,往回走的時候,路過堡門口。
門邊的石墩子上坐著個老兵,六十多了,頭髮白了大半,正在拿草繩編蒲團。
「老趙,過年想吃啥?」
老兵頭也不抬:「想吃餃子。豬肉白菜餡的。」
「行,我讓伙房給你包。」
「百戶,我在這堡里守了九年。」
老兵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頭一回覺著這地方像個人待的地兒了。」
張鐵山沒接話。
他站在堡門口,看著遠處屯子的方向。
天快黑了,屯子裡升起了炊煙,一縷一縷的,被風吹散又聚起來,飄在灰藍色的暮空里。
臘月二十六。
再過四天就是除夕。
這是建州的土地上,第一次有漢人的炊煙在年關升起來。
堡牆上的旗幟被北風撕扯得獵獵作響,旗面上「明」字的繡線已經磨毛了邊,但那杆旗牢牢釘在凍土裡,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