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旨的太監到趙府時,趙寧剛把懷瑾哄睡。
小丫頭剛兩個月,脾氣倒不小,非要人抱著走才肯閉眼。
趙寧在屋裡來回走了小半個時辰,胳膊酸得發麻,才把她放進搖籃。
高姝在一旁看著,嘴角彎了彎,沒吭聲。
趙福在門外輕輕叩了兩下。
「老爺,宮裡來人了。」
趙寧把薄毯角掖了掖,起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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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是司禮監的小太監,十六七歲,凍得鼻尖通紅,見了趙寧規規矩矩行禮,說話倒利索:「陛下請亞父明日晚間入宮,在慈寧宮用家宴。陛下說了,不是公事,就是吃頓飯。」
趙寧看了他一眼。
家宴。慈寧宮。
「還有誰?」
小太監搖頭:「奴婢只知道陛下和太后娘娘。旁的沒聽說。」
三個人的飯局。
趙寧應了,讓趙福給小太監塞了個荷包,打發走了。
回到屋裡,高姝正坐在搖籃邊做針線,抬頭問他誰來了。
趙寧說宮裡請吃飯。高姝哦了一聲,手上的針沒停。
「穿那件石青的常服去,前幾天新裁的那件,領口繡了竹紋。」
趙寧嗯了一聲,坐下來倒了杯茶。
他端著茶杯出了會兒神。
朱翊鈞今年十一了。
登基快兩年,個子躥了一截,說話的腔調也漸漸有了幾分帝王的架子。
但骨子裡還是個孩子。
批摺子批到一半會走神,偶爾還會在御案底下藏話本子——這事是馮保告訴他的,告的時候臉上笑嘻嘻,話里卻帶著一根刺。
趙寧沒接那根刺。
孩子看話本子怎麼了,總比看奏疏里那些彎彎繞繞的鬼話強。
但朱翊鈞請他吃家宴,這不是頭一回了。
上一回是中秋,也是慈寧宮,也是三個人。
席間朱翊鈞非要給他布菜,夾了一筷子鹿肉放他碗裡,動作生疏得像在模仿誰。
模仿誰,不用猜。
隆慶帝在世時,逢年節家宴,給太后布菜是兒子的禮數。
朱翊鈞見過他爹這麼做,記住了。
但他不是給太后布的。
是給趙寧布的。
當時李太后端著杯子,目光在朱翊鈞和趙寧之間轉了一圈,什麼都沒說。
次日傍晚,趙寧換了那件石青常服,坐馬車進了東華門。
冬天黑得早,宮牆上的積雪還沒化乾淨,檐下的冰凌一排排掛著,廊燈映上去,折出冷光。
慈寧宮的暖閣里燒了兩個炭盆,炭是上好的銀骨炭,無煙無味,熱氣把窗紙烘得微微泛黃。
趙寧進去的時候,朱翊鈞已經坐在桌邊了。
一身赭紅色常服,頭上沒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著發。
見趙寧進來,整張臉亮了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
「亞父!」
趙寧行禮。
朱翊鈞繞過桌子,伸手去扶他,手掌搭在他小臂上,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緊。
「別行禮了,今天不是朝會。」
趙寧直起身,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
朱翊鈞的手比去年大了一圈,骨節已經開始變得分明,但指甲修得乾乾淨淨,是被人仔細照料過的手。
朱翊鈞不愛批摺子。
但這不怪他。
十一歲的孩子,每天被按在御案前從辰時坐到申時,換誰都受不了。
「亞父坐這兒。」朱翊鈞把他往主位旁邊的位置引。
趙寧沒坐。
「太后娘娘還沒到,臣不敢先落座。」
「母后說了讓你先坐,說你站著她進來還得多客套一輪。」
朱翊鈞說這話時嘴角翹著,語氣裡帶著一股與年紀不相稱的老練。
趙寧想了想,坐下了。
桌上已經擺了六道菜,不算多,但都是熱的,碗碟上還冒著白氣。
松鼠鱖魚、清燉羊肉、素燴三鮮、醬鴨、一碟酥皮點心、一碗白菜豆腐湯。
家常菜。
不是御膳房那套排場。
趙寧掃了一眼,目光在那碗白菜豆腐湯上停了一下。
「這湯——」
「我讓御膳房做的。」
朱翊鈞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語速也慢下來,「去年中秋亞父說過一句,說小時候最愛喝您娘親做的白菜豆腐湯。我記著呢。」
趙寧的手指在桌沿上擱了一瞬。
他確實說過。
去年中秋那頓飯,朱翊鈞問他小時候過節吃什麼,他隨口說了一句。
以為那孩子聽完就忘了。
沒忘。
記了小半年。
特意讓人做了端上桌。
趙寧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鹹淡適中,湯底清亮,比他娘做的差遠了。
但他喝完那口湯,擱下碗說了一句:「好喝。」
朱翊鈞的眼睛彎了。
那一瞬間,十一歲的天子,像一個討到了誇獎的孩子。
紗簾後頭傳來腳步聲,輕而穩。
李太后從後殿轉出來,身上穿了件藏藍色的常服褙子,頭上只簪了兩支素銀釵,沒戴鳳冠。
不像太后。
倒像尋常人家赴自家晚飯的婦人。
趙寧起身行禮。
李太后抬了抬手:「坐吧,再站起來我這飯就沒法吃了。」
聲音不高,帶著一點笑意,但語調是鬆弛的——不像在文華殿垂簾時那樣繃著。
李太后在趙寧對面坐下,朱翊鈞挨著她身邊。
三個人圍著一張圓桌,位置剛好撐滿,不顯得空。
殿裡的宮女太監退到了門外。
安靜下來,只聽見炭盆里偶爾一聲輕響。
「鈞兒說今天的菜他來定的。」
李太后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鴨看了看,「手藝倒還行,就是這鴨子咸了。」
朱翊鈞不服氣:「我嘗過了,不咸。」
「你口重。跟你爹一個毛病。」
說到「你爹」兩個字,朱翊鈞的筷子頓了一下。
李太后察覺到了,沒再往下接。
桌上沉默了三息。
趙寧夾了一塊松鼠鱖魚放到朱翊鈞碗裡。
「魚不錯。陛下嘗嘗。」
就這一句。
朱翊鈞低頭看碗裡那塊魚,過了一會兒才動筷子,吃得很慢。
李太后的目光從兒子臉上移開,落到趙寧手上——他擱筷子的姿勢很隨意,筷尖朝內,尾端朝外,沒有官場上那種端著架子的做派。
她見過太多人在她面前吃飯的樣子。
閣臣、六部堂官、勛貴外戚,每一個都坐得筆直、嚼得無聲、連夾菜都要先看她的眼色。
趙寧不看。
他該吃吃,該喝喝,偶爾給朱翊鈞添一筷子菜,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裡。
這份自然讓李太后覺得舒服。
她低下頭,喝了一口湯。
「亞父,懷瑾多大了?」朱翊鈞忽然問。
「兩個月了。」
「我能去看看嗎?」
趙寧抬頭。
朱翊鈞的表情是認真的。
不是客套,不是帝王的恩賞,是一個十一歲的少年想去看看「亞父家的小妹妹」。
在他心裡關係已經排好了。
趙寧的女兒,就是他的妹妹。
趙寧沒有立刻回答。
大明朝沒有天子上臣子家串門的規矩,這話要是傳出去,言官的摺子能把通政司的桌子堆塌。
「改天吧。」
趙寧說,「等天暖和了。」
他沒說不行。
朱翊鈞立刻接上:「那開春!開春我去。讓馮大伴安排。」
李太后開口了:「胡鬧。天子哪有往大臣家跑的道理。」
話是訓兒子的,眼睛卻看著趙寧。
不是責備的目光。
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裡面有審視,有試探,還有一絲她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趙寧接住了那個目光,平平穩穩地回了一句:「太后說得是。不過臣可以把懷瑾帶進宮給陛下瞧瞧,這不犯忌諱。」
李太后移開目光,低頭撥了一下碗裡的菜。
「……也行。」
這兩個字之間的停頓,比必要的長了一拍。
飯吃到一半,朱翊鈞說起了今天經筵的事。
先生給他講《貞觀政要》,講到魏徵進諫那一段,朱翊鈞聽得入了神,散講之後追著先生問了一句:「太宗是真心喜歡魏徵,還是裝的?」
先生當時沒答上來。
現在朱翊鈞把這個問題原封不動拋給了趙寧。
趙寧放下筷子。
「陛下覺得呢?」
「我覺得是真的。」
朱翊鈞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但也有裝的時候。」
趙寧笑了。
這個十一歲的孩子,比他預想的要通透。
「陛下說得對。人心哪有純粹到底的。太宗是明君,但他也是人。魏徵活著的時候,他需要這面鏡子。鏡子碎了之後,他也摔過別的東西。」
朱翊鈞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那亞父就是我的鏡子。」
這話說得太直了。
直到李太后端杯子的手都微微一滯。
趙寧沒有順著這話往下接。
他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
「臣不是鏡子。臣能碎。」
朱翊鈞愣了。
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窗紙上映著三個人的影子。
李太后的手指繞著杯沿轉了一圈,又一圈,目光穿過升騰的白氣,停在趙寧垂著的眼睫上。
他低著頭喝湯的側臉,被燭光拓出一道溫和的輪廓。
她把杯子擱下了。
擱得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夜深了。」
李太后站起來,聲音恢復了太后該有的端正,「雲甫早些回去吧。路上雪滑。」
朱翊鈞還想留人,被李太后一個眼神按住了。
趙寧起身告退。
走到門口時,朱翊鈞在身後喊了一聲——
「亞父,開春記得帶懷瑾來。」
趙寧回頭,隔著半間暖閣看那個少年天子。
燭火映在朱翊鈞臉上,眉眼間有三分像隆慶,七分像李太后。
他的目光越過朱翊鈞,和李太后的視線在空中撞了一下。
很短。
李太后先別開了眼。
她轉過身去,理了理袖口,動作不急不緩。
但她右手的拇指,在左手腕內側的脈搏上,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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