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通政司散值比平日早了半個時辰。
王用汲從值房出來時,天還沒黑透,西邊的雲壓得低,兜著一層灰濛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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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裹緊了棉袍,沿著長廊往外走,手裡還攥著一份沒批完的文移——通政司的差事瑣碎,各地奏疏轉呈、邸報抄發、機密文函封檢,日復一日,案牘堆成山。
正五品的右參議,聽著不高不低,乾的全是傳話跑腿的活兒。
王用汲不嫌。
他在地方上待了十年,見慣了洶湧的水,回到京師能有一張安穩的桌子坐,已經是造化。
剛走到通政司大門口,一個穿青衣的小吏迎上來,躬身遞過一封紅漆封口的公函。
「王大人,方才內閣送來的。」
王用汲接過來,翻過封面看了一眼——內閣用印,張居正親筆籤押。
他沒當場拆。
揣進袖子裡,出了通政司的門,上了自家那輛騾車。
車廂里沒安置炭盆,冷得他搓了搓手。
騾車搖搖晃晃往家走,王用汲才把那封公函抽出來,借著車簾縫隙漏進來的天光,一行一行看完。
都察院銜,南下廣東,例行巡查。
即日起準備,三日內啟程。
公函里沒提市舶司,沒提高拱,沒提查帳。
措辭客氣得像一封普通的差遣令,但王用汲把那幾行字來回看了兩遍,手指在「例行巡查」四個字上停了一停。
例行巡查不掛都察院的銜。
通政司的人也不會被拎出去查地方。
這封公函從內閣出來,經張居正的手,落到他一個正五品參議身上——這裡頭的彎彎繞繞,不用別人點破。
廣東出事了。
而且事不小。
騾車顛了一下,他的後腦勺磕在車壁上,疼得齜了一下牙。
王用汲把公函折好,重新塞回袖中。
他沒有興奮,也沒有惶恐,只是坐在那輛騾車裡,聽著車輪碾過凍土的聲響,腦子裡一樁一樁地往回捋。
市舶司。
他對這三個字不陌生。
去年通政司轉呈過幾份廣東的奏疏,其中有一份是彈劾市舶司副使汪良的,寫得不痛不癢,像是走個過場。
後來就沒了下文。朝中沒人再提,邸報上也乾乾淨淨。
但高拱去了廣東。
高拱這個人,王用汲見過兩回,沒說過幾句話。印象最深的是嘉靖三十九年那一回,高拱在裕王府給裕王講學,他恰好去送一份文書,在廊下等了半刻鐘。
高拱出來時跟身邊的人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字字砸地:「該辦的事不辦,留著過年?」
那語氣,跟他認識的另一個人很像。
海瑞。
想到海瑞,王用汲的嘴角扯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苦。
淳安的事已經過去好些年了。
那年改稻為桑,他在建德,海瑞在淳安。
兩個人隔著一條富春江,各自頂著天大的壓力,把一縣百姓從洪水和糧荒里拽出來。
那是王用汲這輩子做過最兇險的事。
也是最不後悔的事。
後來他被調回京師,海瑞輾轉各地。
兩個人通過幾封信,說的都是公事,私話不多。
海瑞不是個會說私話的人,他也不是。
但彼此心裡都清楚,有些東西不用寫在紙上。
騾車停了。
到家了。
王家的宅子在京城南邊的小胡同里,兩進的院子,門楣上連塊匾都沒掛。
門口的石墩子缺了一角,也沒補。
王用汲下了車,剛進院門,就聽見堂屋裡傳出孩子背書的聲音,搖頭晃腦的,背的是《孟子》。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背到「君為輕」三個字,聲音忽然卡住了,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翻書聲。
王用汲沒出聲,站在廊下聽了一會兒。
屋裡的孩子翻完書,重新背了起來,這回順暢了。
他這才推門進去。
「爹!」兒子從椅子上蹦下來,跑過來抱住他的腿。
王用汲摸了摸兒子的腦袋,「《孟子》背到哪一篇了?」
「《盡心章句下》。」
「剛才卡住的那句,明天再背一遍給我聽。」
兒子應了一聲,又跑回去繼續念書。
王用汲的妻子從後院端了一碗熱湯過來,擱在桌上。
「今日怎麼回來得早?」
「衙門散值早。」王用汲坐下來,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他沒提那封公函的事。
不是不想說,是還沒想好怎麼說。
廣東。
臘月里接到這種差事,意味著年也不用過了。
從京師到廣州,快馬加驛站,也得走大半個月。
趕到地方已經是正月,開了年就得動手,別人走親訪友的時候,他得一頭扎進市舶司的帳本堆里。
王用汲把湯碗擱下,望著堂屋裡搖頭晃腦念書的兒子,出了會兒神。
他在想另一件事。
張居正為什麼選他。
通政司里比他資歷深的人有的是,都察院本身也不缺人。
偏偏把這樁差事甩到他頭上,掛的還是都察院的銜——這說明什麼?
說明內閣不信任都察院現有的人手,或者說,不放心那些人碰廣東這趟水。
那就是水很深。
深到要從外頭找一個跟廣東毫無瓜葛的人。
王用汲細想下去——張居正跟他並無深交。
朝中真正了解他王用汲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張居正能想到他,背後多半有人提了一嘴。
誰?
他端起湯碗又抿了一口,目光從碗沿上方掠過去,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棗樹上。
趙寧。
只能是趙寧。
當年建德的事,趙寧在浙江,前前後後都經手。
後來回京,趙寧進了內閣,一路升到首輔。
王用汲跟他沒有私交,但趙寧對他的底細,一定摸得清清楚楚。
元輔點了他的名。
張居正執行。
想明白這層,王用汲心裡反倒踏實了。
這差事不是隨便派的,是上頭掂量過了才落下來的。
既然掂量過了,那後面就有人兜著。
但兜到哪一步,兜不兜得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廣東官場的水有多深,王用汲心裡沒底。
他只知道一件事——市舶司每年經手的銀子,是一個讓人不敢細想的數目。
那麼多銀子流過那麼多人的手,手上乾淨的能有幾個?
查下去,一定會得罪人。
得罪的還不是小人物。
王用汲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站起身來。
「過兩天我要出趟遠門。」他對妻子說。
妻子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去哪兒?」
「廣東。」
妻子沒再問。
嫁給他這麼多年,這種事她已經習慣了。
丈夫是什麼樣的人,她比誰都清楚——朝廷讓去哪兒就去哪兒,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從來沒有第二句話。
王用汲走進書房,關上門。
他把袖中的公函取出來,展開鋪在桌上,又拿出一張空白的信箋。
提筆蘸墨。
寫了兩個字——「剛峰」。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滴將墜未墜。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終究沒有往下寫。
海瑞在遼東,離廣東千里萬里,這封信寫了也是白搭。
再說,信里能寫什麼?說朝廷派他去查市舶司?這種事落在紙上,傳出去就是禍。
王用汲把那張信箋揉成一團,扔進紙簍。
他重新鋪了一張紙,這回寫的是給通政司同僚的交接文函。
手頭幾樁未了的公務,得在三天內理清楚移交出去。
燈芯爆了一下,火光晃了晃。
王用汲頭也不抬,左手伸過去撥了撥燈芯,右手的筆沒停。
窗外的風颳得緊了,吹得院子裡那棵棗樹的枯枝刮蹭著牆壁,沙沙響。
堂屋裡兒子的讀書聲還在繼續,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王用汲的筆尖一頓。
墨在紙上洇開了一個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