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良的右腿不抖了。
隨後整個人都松下來了。
那種緊繃了大半個時辰的勁,從肩膀到脊背,一截一截地卸。
他往後退了半步,退到椅子邊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沒有人請他坐。
但也沒有人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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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站在門口,逆光的輪廓一動不動,等著他。
汪良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頭,手指攤開,掌心朝下。
那姿勢不像個被審的人,倒像個準備跟人談生意的掌柜——先坐穩了,再開口。
「高總督。」
這一回,他把官銜帶上了。
聲音不急不慢,甚至比之前平穩了些。
恐懼過了最尖銳的那一道刃,反而磨出一層油光來。
高拱沒回頭。
「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汪良的目光掃了一圈堂內——掃過陶元良低垂的眼皮,掃過何延齡縮在袖子裡的手,掃過周弘紋絲不動的側臉。
最後,他把目光收回到高拱的後背上。
「廣東這個地方,高總督來了多久?不過幾個月。」
「我在這兒待了八年。陶大人六年。何大人四年···」
他一個一個點過去,聲音里有一種破罐破摔的坦然。
「這趟渾水,不是我一個人趟的。」
堂里的空氣一下子變了。
陶元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何延齡縮在袖子裡的手抽了出來,攥住了椅子扶手。
汪良沒看他們。他盯著高拱。
「總督大人是聰明人。您從京城來,從內閣來,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廣東這一攤子事——市舶司的稅銀怎麼走,濠鏡的番商怎麼打交道,每年多少條船過關閘,多少銀子進了誰的口袋——您真以為,是我汪良一個四品海道副使,能吃得下的?」
他笑了。
是那種拆穿了一層窗戶紙之後的笑。
「高總督,花花轎子眾人抬。這道理您不是不懂。」
高拱轉過身來。
他的臉從逆光里轉出來,明暗交替,表情看不分明。
他沒開口,只是走回桌案後面,重新坐下。
動作很慢。
慢到每一步都踩在汪良的話尾上。
汪良把這當成默許,往下說。
「銀子是佛郎機人送的不假,但這銀子——」
他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不是怕人聽見,而是一種慣性,談這類事的慣性。
「銀子不是我一個人拿的,也不該我一個人扛。」
他又豎起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
「市舶司有份,海道副使有份,驛站沿途有份,每年臘月解進省城的那一筆——」
高拱開口了。
不是呵斥,語調平得出奇。
他甚至往椅背上靠了靠,偏過頭,看向角落裡一直沒出聲的師爺。
「都記下了沒有?」
師爺手裡捏著筆,筆尖懸在半空,墨汁滴在紙上洇開了一團。
愣了一息,猛地點頭:「記、記下了。」
汪良的嘴僵在半張的狀態。
他回過味來了。
高拱不是在默許他說——是在等他多說。
每一個字,每一句,師爺手底下的那支筆,一筆一畫全落在紙上。
市舶司有份,海道副使有份,驛站沿途有份,臘月解銀——全記了。
他的嘴角那抹笑還掛著,但底下的肌肉已經僵了。
「高拱,你——」
「汪大人,你接著說。」
高拱的聲音溫和了幾分,溫和得不正常。
「你剛才說花花轎子眾人抬。好——這轎子裡都坐了誰,你一個一個說。我讓人一個一個記。」
汪良閉嘴了。
堂內安靜了三息。
然後陶元良站起來了。
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尖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過去。
「汪良!」
陶元良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他指著汪良,手指都在顫。
「你含血噴人!」
他上前一步,官袍下擺絆在椅子角上,差點踉蹌。
但他沒管,直直衝到汪良面前三尺的地方站定。
「什麼市舶司有份、海道副使有份——你一個人貪贓枉法,勾結夷商,東窗事發了,就想把滿屋子的人都拖下水?」
他轉向高拱,深深一揖,揖到腰彎下去,聲音都帶著顫。
「總督大人明鑑!下官在廣州六年,兢兢業業,從未與濠鏡番商有過任何往來!汪良此言純屬攀誣!」
汪良瞪著他。
嘴角的笑終於掛不住了,垮了下來。
他看陶元良的眼神里有震驚,有憤怒,但最深處是一層薄薄的荒唐。
但他沒來得及開口。
何延齡也站起來了。
這一次沒有激烈的動靜。
何延齡站起來的動作甚至有點慢,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從椅子上起身。
他沒指汪良,也沒一揖到底,只是微微拱手,看著高拱。
「總督大人,下官掌管糧道,與市舶司、濠鏡均無公務交集。汪良方才所言,胡亂攀扯、居心叵測。下官請總督大人嚴查此人,以正視聽。」
字字清楚,句句乾淨。
汪良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不是嘆氣,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他看著陶元良義憤填膺的臉,看著何延齡恭恭敬敬的姿態,嘴唇翕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三天前,陶元良在他府上喝酒,碰杯的時候說「咱們在廣東做官,最要緊是守望相助」。
五天前,何延齡托他轉一封信給濠鏡的佛郎機木匠,說是家裡要修個西洋式樣的花架。
如今這兩個人站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洪亮,每個字都在跟他劃清界限。
官場。
就這麼個東西。
高拱看著這一幕。
他的表情沒有嘲諷,也沒有得意。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無聲地敲了兩下,目光從陶元良身上移到何延齡身上,再移到依舊坐著的周弘身上。
周弘沒站起來。
他沒有出聲指責汪良,也沒有向高拱表忠心。
他就那麼坐著,像一尊廟裡的泥塑。
高拱收回目光,看向師爺。
「方才陶大人、何大人所言,也一併錄在案宗里。」
陶元良的臉色變了一瞬——極短,一閃即逝。
他剛才那番慷慨陳詞,也被記了?
何延齡的手微微一頓,拱手的姿勢維持住了,但指節泛了白。
高拱端起茶。
喝了一口,擱下。
「列位大人的話,朝廷都會看到。誰清白誰不清白——」
他把茶盞輕輕推到桌沿邊上,瓷底與木面摩擦,發出一聲又細又長的聲響。
「不是你們自己說了算的。」
陶元良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吭聲。
他退回椅子前面,沒坐下,也沒站穩,膝蓋抵著椅面,進退兩難。
汪良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破罐破摔的笑。
是另一種——苦的,澀的,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尾音發啞。
「陶兄,何兄——」
他扭過頭,看著這兩個剛跟他切割乾淨的同僚,聲調里有一絲奇異的溫柔。
「你們倆急什麼。」
他又轉回來,看向高拱。
目光里那層恐懼還在,但上面浮了一層別的東西——一種走投無路之後的、近乎赤裸的坦誠。
「高總督。您要的,無非是個交代。」
高拱沒接話。
「我給您交代。」
汪良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掌心朝上攤開。
高拱看著他攤開的手掌。
手指有些長,指節處有常年磨筆握管的薄繭。
這雙手接過佛郎機人的銀子,蓋過公文大印,鎖過裝著走私貨的箱子。
此刻它們攤開在日光里,蒼白、乾燥、無力。
高拱始終沒有接那句話。
他偏頭看了一眼師爺的記錄,確認筆墨還在走,然後從桌案後面站起來。
「來人。」
門外兩個親兵跨進門檻。
「請汪大人去偏廂歇著。」
「歇著」兩個字,咬得四平八穩。
汪良被架起來的時候,經過周弘身邊。
他低頭看了周弘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