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欞間的光柱移了半寸。
沒人計算過去了多久。
堂里的人各坐各的位置,有人喝茶,有人不喝。
茶涼了也沒人叫換。
腳步聲從院牆外傳進來。
先是遠的,悶悶的,踩在夯土路上。
然後越來越近——上了石板台階,靴底與石面碰撞,那種整齊的、帶著軍伍氣的節奏,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汪良的目光往門口飄了一下,又收回來。
門開了。
張元勛跨進門檻,身後跟著兩個兵。
兩個兵中間,一隻木箱、一隻布袋,規規矩矩放在一塊門板上抬著進來。
木箱不大,一尺見方,黃銅鎖扣。
布袋鼓鼓囊囊,麻繩扎口,上頭還沾著船艙里特有的潮氣。
張元勛抱拳:「稟總督,東西取回來了。原封未動。」
高拱沒站起來。他的手掌還平放在桌上,十指收攏了一些。
「打開。」
兩個兵動手。
先解布袋——麻繩結不複雜,三兩下就鬆了。
袋口翻開,裡頭是一層油紙,油紙下面碼著幾錠白花花的銀子。
不是碎銀,是整錠的。
每錠五十兩規制,官秤足重,碼得齊齊整整。
堂里有人的呼吸粗了一拍。
兵卒把銀錠一錠一錠取出來,擱在門板上。一錠,兩錠,十錠……八十錠。
再往下掏,還有散碎的,用藍布包著,打開一看,成色極好。
「點數。」
高拱的聲音不高。
張元勛親自上手,一錠一錠過。
堂里安靜得能聽見銀錠在門板上磕碰的聲響。
那聲響又悶又沉,每磕一下,汪良的臉就白一分。
「稟總督——整銀八十錠,合計四千餘兩。」
四千兩。
不算巨款——放在京官的冰敬炭敬里,這數目甚至不算太扎眼。
但問題不在數目,在來路。
高拱往木箱方向揚了揚下巴。
銅鎖扣被撬開。
蓋掀起來的一剎那,一股混著龍涎香和海鹽的氣味衝出來。
箱子裡沒有銀子。
一對珊瑚擺件,通紅,品相極佳,底座嵌著洋人的銀飾。
一架銅製自鳴鐘,指針還在走,嘀嗒嘀嗒響在死寂的堂內。
兩匹織金錦緞,花紋不是中土樣式,是波斯或者更遠的地方織出來的。
最底下,壓著一封信。洋紙,火漆封口。
何延齡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喉結動了一下。
高拱沒去碰那封信。
他甚至沒多看箱子裡的東西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滿桌的銀錠和珊瑚,平平地落在汪良身上。
「汪大人。」
汪良的嘴唇繃成一條線。
「這就是你說的公文檔冊?」
堂里沒人替汪良答話。
陶元良坐回了位子上,眼皮低垂,盯著自己膝蓋上的官袍褶子。
何延齡端茶的手懸在半空,進退兩難——放下顯得心虛,不放下又實在喝不進去。
周弘依舊坐著。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或者說,從頭到尾就沒有過變化。
但他看向汪良的目光里,多了一種微妙的東西。
汪良還站著。
四千兩的銀子攤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日光照上去,白得刺眼。
「高拱。」
他又喊了一次這個名字。
不帶官銜,不帶敬語。聲音里的穩勁還在,但底下已經有了裂紋。
「你栽贓。」
高拱沒接話。
「這些東西不是我的。」
汪良向前半步,手指虛虛地指著門板上的銀錠。
「你派兵搜我宅子,誰知道是你的人事先塞進去的?栽贓嫁禍,這套把戲——」
「汪大人。」
高拱打斷了他。
聲音不重,但汪良的嘴立刻閉上了。
不是被說服,是被那種語氣里的東西堵住了——一種篤定,一種「我手裡不止這些」的篤定。
「你說我栽贓。好。銀子可以栽,珊瑚可以栽,自鳴鐘也可以栽。」
高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那人呢?人也能栽?」
汪良的瞳孔縮了。
這一次不是不易察覺的變化——是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實實在在的變化。
他的肩膀僵了,脖頸的筋繃直了,整個人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從頭頂吊住。
「昨夜跟你一起去濠鏡的人。」
高拱的聲音不緊不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你的長隨。魏六。」
汪良不說話了。
高拱身子往前傾了一寸。「箱子裡裝的什麼,他比你清楚。」
堂內有人吞咽了一下口水,喉骨上下一滾。
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刺耳。
高拱的目光釘在汪良臉上,紋絲不動。
「汪大人,我問你一句話。」
汪良的呼吸亂了。
不明顯,但胸口的起伏頻率跟之前不一樣了。
「魏六跟了你幾年?」
汪良沒答。
「八年,對吧。」
高拱替他答了。「嘉靖年間你到廣東赴任,他就跟著你。八年了,忠心耿耿,鞍前馬後。」
他頓了一拍。
「你覺得——他肯為了你,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汪良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個問題像是一把鈍刀子,不鋒利,但割得深。
魏六是長隨,不是親族。
長隨跟主人,圖的是榮華富貴、前程出路。
事情沒到絕路的時候,可以豁命。
但一旦到了人頭落地那一步——
誰替誰死?
這筆帳,每個人心裡都算得清。
汪良也算得清。
所以他的神色變了。
不是臉白了或者臉紅了那種變法——是整張臉的紋理都鬆了。
之前他繃著,繃出一副臨危不懼的架勢,撐了一刻鐘。
現在那股勁泄了,腮幫子的肌肉鬆下來,嘴角兩道法令紋一下子深了許多。
整個人似乎老了十歲。
堂里的人看著他這張臉,各懷心思。
陶元良把目光挪開了——不是不忍看,是不想被牽連。
何延齡的茶終於放下了,擱在案上,手縮回袖子裡。
周弘還是那個姿勢,但他的拇指不再摩挲杯壁了。
高拱站了起來。
他沒有走向汪良。
他走到門口,背對著所有人,看著院子裡方方正正的日影。
「汪大人,你還有半個時辰。」
聲音從門框裡傳出來,被穿堂風拽得有些散。
「半個時辰之後,我就去提審魏六。到時候他嘴裡說出來的——」
高拱轉過頭。
逆光。
他的臉藏在陰影里,只有官帽上的一道金線被日頭照得發亮。
「可就不是四千兩銀子的事了。」
汪良的右腿抖了一下。
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但他自己知道——他控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