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撕破臉!【加更】

2026-08-22 13:20:24 作者: 行御大帝
  汪良臉上那層笑意終於掛不住了。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右手不自覺地搭上了膝蓋。

  這個動作很小,但高拱看見了。

  滿堂的人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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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拱沒有乘勝追擊。

  他轉過身,走回長桌前面,從袖中取出一疊紙,輕輕放在桌面上。

  紙不多,四五張。

  折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紅繩扎著。

  「既然汪大人說管住了,那我就請汪大人幫我看看——這些東西,管的是誰。」

  高拱解開紅繩,把第一張紙翻開,推到桌面中央。

  他沒念。

  他讓堂里的人自己看。

  但位置太遠,只有離桌最近的陶元良和何延齡能瞥到紙上的字。

  陶元良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高拱這才開口,聲音不緊不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

  「昨夜。戌時三刻。汪良登岸。」

  汪良的手從膝蓋上滑了下來。

  「隨從一人,攜木箱一隻。」

  堂內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佛郎機通事費雷拉接引。」

  高拱的目光抬起來,越過桌面,直直釘在汪良臉上。

  「入總商會館。」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那種安靜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是一種滑向深淵之前、腳底突然踩空的失重感。

  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高拱什麼時候注意到這件事的?跟了多久?還跟了誰?

  高拱沒給他們想完的機會。

  「會館後門抬出木箱一隻,搬上官船。箱內物不明。」

  他翻了一頁。

  「子時三刻,汪良離館登船。隨從易箱為袋,內物不明。」


  汪良去了濠鏡,進了佛郎機人的總商會館,上了二樓,待了兩個時辰。

  走的時候換了衣裳——來時官服,走時便袍。

  時帶了個箱子進去,出來的時候箱子變成了袋子。

  這些細節,一條一條地被擺在桌面上。

  堂里沒人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敢。

  在座的人都不是第一天做官。

  汪良和佛郎機人之間有往來,這不是秘密。

  廣東官場上但凡沾過市舶司事務的,誰不清楚?

  但清楚是一回事,被人拿著時辰、地點、人證當面念出來,是另一回事。

  周弘的茶盞端在手裡,沒喝,也沒放下。

  他的目光在那幾張紙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端茶的那隻手,拇指在杯壁上摩挲了兩下。

  汪良開口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的聲音竟然還是穩的。

  「高總督,下官去濠鏡,不假。」

  堂內所有目光齊刷刷射過來。

  汪良站了起來。

  他甚至整了整官帽,把帽翅理正,才抬頭直視高拱。

  「市舶司主官巡視商埠口岸,乃分內之責。下官昨夜赴濠鏡,正是抽查佛郎機商船入港的貨物登冊情況。費雷拉是市舶司在冊的佛郎機通事,由他引路,合乎常例。」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穩了。

  「至於木箱——那是下官帶去的公文檔冊,核查完畢後原箱帶回。高大人的人在暗處盯梢,看不清箱中之物,也是情理之中。」

  好一副嘴皮子。

  高拱的表情沒變。

  他盯著汪良,不說話。

  這種不說話比說話更讓人難受。

  汪良講完之後,堂里又靜了幾息。

  何延齡微微側頭看了周弘一眼——周弘沒有回應。


  高拱把手中的紙疊好,重新繫上紅繩。

  「汪大人說是公務巡查。」

  「是。」

  「好。」

  高拱點頭,「那就更簡單了。」

  他轉向門口。

  「張總兵。」

  張元勛從門框旁走出一步,抱拳:「末將在。」

  「帶人去汪良府上,把昨夜從濠鏡帶回來的東西——連箱帶袋,原封不動搬到這裡來。」

  汪良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一點一點變的,是一瞬間沉下去的——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礁石。

  「高拱!」

  他連大人都不叫了。

  「你憑什麼搜我的私宅?」

  高拱沒看他。

  他依舊面朝張元勛,聲調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張總兵,聽清了沒有?」

  「末將聽清了。」

  「那就去。」

  「你沒有這個權力!」

  汪良向前邁了一步。

  聲音拔高了,在穹頂下撞出迴響。

  「搜查朝廷命官的私宅,須有刑部行文或都察院勘牌!你一個兩廣總督,有兵部的調令嗎?有內閣的鈞旨嗎?你連三法司都沒過,就敢動四品命官的宅邸——」

  陶元良也站了起來。

  「高大人,此事於制不合!汪大人縱有疑處,也當移交按察使司問審,再報都察院核查。您這樣做……」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白:你越權了。

  何延齡沒站起來,但他開了口:「總督有節制文武之權,但搜查私宅不在此列。下官附議陶大人,此事當循正規章程。」

  三個人同時發難。

  周弘還是不說話。

  高拱掃了他們一眼。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笑得比剛才長一些,嘴角咧開的弧度很淺,但看見的人都覺得後脊發涼。

  「章程。你們跟我講章程。」

  他慢悠悠坐回椅子上,身體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佛郎機人在大明的國土上修城牆、架銅炮——這合章程嗎?走私火銃火藥流入內地——這合章程嗎?朝廷命官深夜密會夷商,以公文箱替代,換了衣裳遮人耳目——這合章程嗎?」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尖。

  「你們守章程守了十九年,守出十二門銅炮對著關閘。現在我要查清楚這裡面到底爛了多深,你們倒跟我講章程了?」

  堂里靜了。

  高拱沒給任何人接話的空隙。

  「查出來是清白的,我高拱當堂給汪大人賠禮道歉,自請處分,任憑朝廷發落。查出來不是——」

  他的目光掃過汪良、掃過陶元良、掃過何延齡,最後落在一直不說話的周弘身上。

  「那這間屋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得把話說清楚。」

  周弘終於放下了茶盞。

  瓷杯擱在几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高總督,你要擔的不只是處分。」

  周弘的聲音很平,平到了近乎溫和的程度。

  「搜查四品命官的私宅,沒有三法司的文書,你今天邁出這一步,明天彈劾的摺子就會堆滿通政司。你擔得起?」

  高拱看著他。

  「擔不起也得擔。」

  短短几個字,擲地有聲。

  「朝廷要追查,我高拱一肩挑著。摺子要彈劾,讓他們彈。但今天——汪良的宅子,我搜定了。」

  他站起來,看向張元勛。

  「去。」

  張元勛抱拳轉身,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又急又重。

  他走到門口,一揮手,門外的十個兵立刻列隊。

  大門再次打開。

  日光湧進來,照在汪良煞白的臉上。

  「高拱——」

  汪良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會後悔的。」

  高拱沒回頭。

  張元勛已經跨出了門檻。

  他回頭看了汪良一眼,目光里沒有歉意,甚至沒有猶豫——只有一個武將對命令本身的服從。

  二十雙軍靴踏上衙門外的青石路面,聲音齊整,由近而遠。

  堂內沒人動。

  高拱重新坐下來,手掌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微微張開,像在按住什麼即將掙脫的東西。

  他的目光穿過敞開的大門,落在張元勛遠去的背影上。

  汪良還站著。

  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在袖口裡攥成了拳,青筋從手背一直鼓到腕骨。

  滿堂的人看著他,像看一隻被鐵夾咬住腳的獵物——還活著,還喘著氣,但跑不掉了。

  周弘沒看汪良。

  他在看高拱。

  高拱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大堂正中交匯,無聲地撞在一起。窗欞間漏進來的光柱斜斜地切過去,把他們的臉各劈成明暗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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