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良臉上那層笑意終於掛不住了。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右手不自覺地搭上了膝蓋。
這個動作很小,但高拱看見了。
滿堂的人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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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沒有乘勝追擊。
他轉過身,走回長桌前面,從袖中取出一疊紙,輕輕放在桌面上。
紙不多,四五張。
折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紅繩扎著。
「既然汪大人說管住了,那我就請汪大人幫我看看——這些東西,管的是誰。」
高拱解開紅繩,把第一張紙翻開,推到桌面中央。
他沒念。
他讓堂里的人自己看。
但位置太遠,只有離桌最近的陶元良和何延齡能瞥到紙上的字。
陶元良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高拱這才開口,聲音不緊不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
「昨夜。戌時三刻。汪良登岸。」
汪良的手從膝蓋上滑了下來。
「隨從一人,攜木箱一隻。」
堂內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佛郎機通事費雷拉接引。」
高拱的目光抬起來,越過桌面,直直釘在汪良臉上。
「入總商會館。」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那種安靜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是一種滑向深淵之前、腳底突然踩空的失重感。
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高拱什麼時候注意到這件事的?跟了多久?還跟了誰?
高拱沒給他們想完的機會。
「會館後門抬出木箱一隻,搬上官船。箱內物不明。」
他翻了一頁。
「子時三刻,汪良離館登船。隨從易箱為袋,內物不明。」
汪良去了濠鏡,進了佛郎機人的總商會館,上了二樓,待了兩個時辰。
走的時候換了衣裳——來時官服,走時便袍。
時帶了個箱子進去,出來的時候箱子變成了袋子。
這些細節,一條一條地被擺在桌面上。
堂里沒人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敢。
在座的人都不是第一天做官。
汪良和佛郎機人之間有往來,這不是秘密。
廣東官場上但凡沾過市舶司事務的,誰不清楚?
但清楚是一回事,被人拿著時辰、地點、人證當面念出來,是另一回事。
周弘的茶盞端在手裡,沒喝,也沒放下。
他的目光在那幾張紙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端茶的那隻手,拇指在杯壁上摩挲了兩下。
汪良開口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的聲音竟然還是穩的。
「高總督,下官去濠鏡,不假。」
堂內所有目光齊刷刷射過來。
汪良站了起來。
他甚至整了整官帽,把帽翅理正,才抬頭直視高拱。
「市舶司主官巡視商埠口岸,乃分內之責。下官昨夜赴濠鏡,正是抽查佛郎機商船入港的貨物登冊情況。費雷拉是市舶司在冊的佛郎機通事,由他引路,合乎常例。」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穩了。
「至於木箱——那是下官帶去的公文檔冊,核查完畢後原箱帶回。高大人的人在暗處盯梢,看不清箱中之物,也是情理之中。」
好一副嘴皮子。
高拱的表情沒變。
他盯著汪良,不說話。
這種不說話比說話更讓人難受。
汪良講完之後,堂里又靜了幾息。
何延齡微微側頭看了周弘一眼——周弘沒有回應。
高拱把手中的紙疊好,重新繫上紅繩。
「汪大人說是公務巡查。」
「是。」
「好。」
高拱點頭,「那就更簡單了。」
他轉向門口。
「張總兵。」
張元勛從門框旁走出一步,抱拳:「末將在。」
「帶人去汪良府上,把昨夜從濠鏡帶回來的東西——連箱帶袋,原封不動搬到這裡來。」
汪良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一點一點變的,是一瞬間沉下去的——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礁石。
「高拱!」
他連大人都不叫了。
「你憑什麼搜我的私宅?」
高拱沒看他。
他依舊面朝張元勛,聲調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張總兵,聽清了沒有?」
「末將聽清了。」
「那就去。」
「你沒有這個權力!」
汪良向前邁了一步。
聲音拔高了,在穹頂下撞出迴響。
「搜查朝廷命官的私宅,須有刑部行文或都察院勘牌!你一個兩廣總督,有兵部的調令嗎?有內閣的鈞旨嗎?你連三法司都沒過,就敢動四品命官的宅邸——」
陶元良也站了起來。
「高大人,此事於制不合!汪大人縱有疑處,也當移交按察使司問審,再報都察院核查。您這樣做……」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白:你越權了。
何延齡沒站起來,但他開了口:「總督有節制文武之權,但搜查私宅不在此列。下官附議陶大人,此事當循正規章程。」
三個人同時發難。
周弘還是不說話。
高拱掃了他們一眼。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笑得比剛才長一些,嘴角咧開的弧度很淺,但看見的人都覺得後脊發涼。
「章程。你們跟我講章程。」
他慢悠悠坐回椅子上,身體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佛郎機人在大明的國土上修城牆、架銅炮——這合章程嗎?走私火銃火藥流入內地——這合章程嗎?朝廷命官深夜密會夷商,以公文箱替代,換了衣裳遮人耳目——這合章程嗎?」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尖。
「你們守章程守了十九年,守出十二門銅炮對著關閘。現在我要查清楚這裡面到底爛了多深,你們倒跟我講章程了?」
堂里靜了。
高拱沒給任何人接話的空隙。
「查出來是清白的,我高拱當堂給汪大人賠禮道歉,自請處分,任憑朝廷發落。查出來不是——」
他的目光掃過汪良、掃過陶元良、掃過何延齡,最後落在一直不說話的周弘身上。
「那這間屋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得把話說清楚。」
周弘終於放下了茶盞。
瓷杯擱在几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高總督,你要擔的不只是處分。」
周弘的聲音很平,平到了近乎溫和的程度。
「搜查四品命官的私宅,沒有三法司的文書,你今天邁出這一步,明天彈劾的摺子就會堆滿通政司。你擔得起?」
高拱看著他。
「擔不起也得擔。」
短短几個字,擲地有聲。
「朝廷要追查,我高拱一肩挑著。摺子要彈劾,讓他們彈。但今天——汪良的宅子,我搜定了。」
他站起來,看向張元勛。
「去。」
張元勛抱拳轉身,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又急又重。
他走到門口,一揮手,門外的十個兵立刻列隊。
大門再次打開。
日光湧進來,照在汪良煞白的臉上。
「高拱——」
汪良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會後悔的。」
高拱沒回頭。
張元勛已經跨出了門檻。
他回頭看了汪良一眼,目光里沒有歉意,甚至沒有猶豫——只有一個武將對命令本身的服從。
二十雙軍靴踏上衙門外的青石路面,聲音齊整,由近而遠。
堂內沒人動。
高拱重新坐下來,手掌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微微張開,像在按住什麼即將掙脫的東西。
他的目光穿過敞開的大門,落在張元勛遠去的背影上。
汪良還站著。
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在袖口裡攥成了拳,青筋從手背一直鼓到腕骨。
滿堂的人看著他,像看一隻被鐵夾咬住腳的獵物——還活著,還喘著氣,但跑不掉了。
周弘沒看汪良。
他在看高拱。
高拱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大堂正中交匯,無聲地撞在一起。窗欞間漏進來的光柱斜斜地切過去,把他們的臉各劈成明暗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