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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強龍硬壓地頭蛇!【加更】

2026-08-22 13:20:24 作者: 行御大帝
  汪良的茶蓋子沒再響。

  他把茶盞擱到了旁邊的几案上,動作穩當,甚至騰出功夫理了理袖口。

  朝廷大員的養氣工夫不是白練的——被人當著滿堂同僚的面點了名,臉上連一絲裂縫都沒露。

  「勞高總督掛念。下官昨夜歇得尚可。」

  高拱盯著他,沒接話。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人,倒像在看一件還沒拆封的證物。

  汪良迎著那目光,嘴角甚至掛了一絲笑意。

  他在廣東經營了八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一個剛到任不足兩年的兩廣總督,拿什麼來壓他?

  高拱沒繼續追。

  他收回目光,繞過長桌,走到主位前面,坐了下來。

  椅子是臨時加的,比周弘坐的那把窄了半寸,但位置在正中——誰坐那兒,誰就是今天這間屋子裡說話最管用的人。

  「今天叫諸位來,不為別的。」

  高拱的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沒動。

  「就一件事——濠鏡。」

  堂內的氣氛變了。

  繃得更緊了。

  在座的人都清楚,濠鏡是個什麼地方,也都清楚這兩個字牽著多少銀子、多少人的腦袋。

  陶元良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鐵灰。

  高拱沒看他,繼續說:「佛郎機人占濠鏡,到今年,第幾年了?」

  沒人回答。

  「我替你們算。嘉靖三十二年,佛郎機人以曝曬水浸貢貨為名,借居濠鏡。到今年,萬曆元年——十九年。」

  高拱的聲音不高,但布政使衙門的穹頂把每個字都彈了回來。

  「十九年。夠一個孩子長大成人了。」

  他掃了一眼堂內。

  「十九年前,他們說是借。借來曬貨,曬完就走。現在呢?石牆起了,炮台修了,教堂蓋了三座,總商會館裡的紅毛鬼子穿金戴銀、呼奴喚婢——這叫借?」

  沒人敢接這個話茬。


  「我親自到濠鏡看了一趟。你們猜我看見什麼了?佛郎機人在半島南端修了座城牆,東西兩面各架了六門銅炮。炮口朝哪兒?朝著咱們關閘的方向。」

  他頓了一下。

  「諸位都是朝廷命官。我想請教——大明的疆土上,幾時輪到外夷架炮了?」

  這句話砸下來,堂里靜了有三息。

  廣州知府丁允和把頭埋得更低了。

  他旁邊的同知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被高拱的餘光掃到。

  周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涼茶入喉,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高拱沒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

  「十九年。廣東上下多少官員經手過濠鏡的事務?從布政使到知縣,從按察使到巡檢司——一個個心知肚明,沒一個人上摺子說過一句話。佛郎機人的地盤一年比一年大,炮一年比一年多,銀子一年比一年賺得凶——你們呢?」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們是聾了,還是啞了?」

  陶元良的手按在膝蓋上,指節泛了白。

  他是廣東布政使,濠鏡的事繞不開他。

  高拱這番話,字字都在扇他的臉。

  但他不能不接。

  再不開口,就等於默認了。

  「高大人。」

  陶元良的聲音沙啞,但撐住了。「濠鏡的事,下官不敢說處置得當,但也並非毫無章法。佛郎機人入居濠鏡,自嘉靖三十二年起,歷任總督、巡撫皆有定論——彼等以商貿為本,每年繳納地租銀二萬兩,由香山縣徵收,悉數入了廣東藩庫。」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後面的話。

  「至於炮台——佛郎機人行商海外,常遭海寇侵襲。他們在居留地設炮自衛,也是歷來的慣例。」

  高拱的眼皮跳了一下。

  「慣例?」

  「是。」

  陶元良硬著頭皮接道,「嘉靖三十六年,時任兩廣總督王鶴齡曾行文准許佛郎機人修築矮牆以防寇盜。此事有案可查。」


  高拱沒說話。

  隨後,右布政使何延齡開了口。

  何延齡比陶元良老練。

  他不急不慢,先沖高拱拱了拱手,才開口:「高大人憂慮邊防,下官等深感慚愧。只是有一事,下官不得不據實稟明——佛郎機人在濠鏡經商,所持皆有廣東市舶司核發的貿易文牒。每船入港,須經香山縣丞驗牒、擔保、登冊。違者即行驅逐。這套制度運行了十餘年,佛郎機人大體遵行不悖。」

  他把「大體」兩個字咬得很重。

  「高大人方才說佛郎機人架炮,朝著關閘。下官斗膽說一句——那些炮,打的是海面上的倭寇和盜匪。關閘有我大明駐軍,佛郎機人就是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把炮口對著大明的兵。」

  這話說得明白:您老人家是不是反應過度了?

  周弘放下茶盞。

  他一直沒說話,但何延齡這番辯駁,等於替他開了個口子。

  在座的人都在看他。

  他是巡撫,品級在這屋裡僅次於高拱,他的態度決定了下面的走向。

  周弘沒看高拱。

  他看著桌面上的茶漬,語氣平淡:「高總督初到廣東,憂心邊海事務,這份心是好的。只是濠鏡的局面並非一朝一夕形成。佛郎機人在那兒扎了根,牽涉面之廣、利害之深——恕下官直言,不是一道總督令就能連根拔起的。」

  這話表面上是勸,里子是擋——你高拱再大,也是外來的。

  這裡的水深,你蹚不動。

  高拱沒有動怒。

  這反而讓堂內的人更不安了。

  高拱發火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不發火。

  汪良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穩,甚至帶著一絲懇切。

  「高總督,下官掌廣東市舶司多年,對佛郎機人的情狀或許比在座諸位更熟悉些。佛郎機人所求者,不過通商獲利。他們每年從濠鏡運出絲綢、瓷器、茶葉,運進香料、銀錢、鐘錶。這條商路,養活了廣東沿海數萬百姓。若貿然生變,只恐民生先亂起來。」

  他微微一欠身。

  「大人的顧慮,下官感佩。但依下官愚見——管住他們,比趕走他們更划算。」

  堂內有人輕輕點了頭。

  不多,兩三個。

  高拱的目光在汪良臉上停了三息。

  三息之後,他笑了。

  笑意一閃即逝,快得讓人懷疑自己看花了眼。

  「汪大人說得好。管住他們,比趕走他們划算。」

  高拱把這話重複了一遍,語速很慢。

  然後他站起來了。

  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一聲尖響。

  「那我問汪大人一句——」

  他繞出桌子,一步一步走向汪良。

  靴子踩在地上的聲音,在大堂里一下一下地彈。

  「你管住了嗎?」

  汪良的笑意凝在了臉上。

  高拱在他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來,俯視著他。

  「佛郎機人每年從濠鏡過多少貨,你管住了?走私的船有幾條,你管住了?他們往內地賣火銃賣火藥,你管住了?總商會館裡進進出出的都是些什麼人,你管住了?」

  四個「管住了」,一個比一個重。

  汪良嘴唇微微繃緊。

  堂內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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