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臘月初九從廣州發出的,走的六百里加急,十八天到京。
趙寧拆開封蠟的時候,趙福剛把炭盆換過,書房裡暖烘烘的,六安瓜片的茶湯還冒著細白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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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裡頭兩樣東西。
一封是高拱的親筆信,四頁紙,蠅頭小楷寫得工工整整。
另一封薄些,是師爺謄抄的堂審記錄節略。
趙寧先看的記錄。
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翻回去重看,把紙擱在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汪良這個人,他沒見過,吏部的檔子裡翻過——嘉靖三十二年的進士,外放廣東之前在南京禮部掛了三年閒職,後來走了嚴世蕃的門路調去廣州。
嚴家倒了之後沒受牽連,說明此人切割得乾淨。
能在廣東待八年不挪窩,本身就說明問題。
市舶司那條線上的油水,不是誰都能吃的,得有本地的關係網兜著。
汪良能吃八年,要麼是上頭有人護,要麼是下頭的人離不開他。
多半兩樣都占。
堂審記錄里最有意思的不是汪良招了什麼——四千兩銀子、佛郎機人的賄賂、市舶司的分潤——這些高拱拿人前,應該摸清了七八成,堂上不過是走個過場,逼他親口認。
有意思的是陶元良和何延齡的反應。
趙寧把記錄里那幾行又掃了一眼。
「汪良此言純屬攀誣」——陶元良。
「胡亂攀扯、居心叵測」——何延齡。
兩個人跳出來撇清的速度,比汪良開口攀咬的速度還快。
這不是心裡沒鬼的人該有的節奏。
真乾淨的人,聽見同僚胡說八道,第一反應是愣,是不敢信,然後才是惱。
陶元良直接暴跳如雷、指著鼻子罵,何延齡更絕,站起來的動作都是斟酌過的。
這兩位,一個演得太過,一個演得太穩。
都不對。
趙寧擱下記錄,拿起高拱的信。
高拱的信不像堂審記錄那樣只擺事實。
他在信里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捋了一遍。
信的中段,高拱寫了一句:「良之貪墨,不過疥癬。廣東官場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若不趁此機會連根拔除,日後市舶司新政必受掣肘。」
趙寧把這句話咂了咂。
高拱是個烈性子,從內閣斗到廣東,脾氣一點沒磨。
換了別人,拿下汪良就夠交差了——四品官、實證確鑿、人贓並獲,往朝廷一報,功勞簿上記一筆,穩穩噹噹。
但高拱不,他要「連根拔除」。
這話說得好聽,做起來是要得罪一片人的。
廣東那幫地方官經營多年,你動一個汪良他們能忍,你要把整條利益鏈都掀了,那就是逼著所有人跟你拼命。
趙寧放下信,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頭院子裡,趙承安在跟乳母追著跑,隔著窗紙能聽見小孩子咯咯的笑聲。
笑聲斷斷續續傳進來,趙寧沒被打斷思路。
高拱這封信,明面上是匯報案情、請朝廷補手續,暗地裡是在試探他的態度——你趙雲甫到底想把廣東這一刀切多深?
切淺了,汪良一個人頂罪,陶元良何延齡之流全身而退,廣東照舊是個爛攤子。
切深了,廣東官場要換一茬血。
吏部要調人、戶部要撥銀、兵部要盯著別出亂子。
牽扯的不是一省之事,是朝廷幾個衙門一起動。
趙寧又喝了口茶。
至於廣東巡撫周弘。
張元勛在廣東替他盯了好些年,關於周弘,張元勛以前的信里提過一嘴——說此人在廣東官場裡不結黨、不站隊,逢年過節的應酬能推就推,但經手的案子沒出過岔子。
像個刺蝟,縮著,誰也不招惹。
這種人最難辦。
你說他乾淨吧,在廣東待了那麼多年,一點泥不沾,可能嗎?
說他不乾淨吧,手裡沒把柄,動他沒依據。
先放著。
趙寧在心裡給周弘畫了個圈,擱到一邊。
眼下要緊的是給高拱回信,把手續和態度都定下來。
他把趙福叫進來。
「筆墨備上。」
趙福應了一聲,麻利地研墨鋪紙。
趙寧提筆,沒急著落字。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幾息。
思慮片刻後。
筆尖落下去了。
趙寧寫得不快,一行一行,字跡工整但不刻意。
第一段:准高拱所請,著吏部行文廣東,免汪良海道副使之職,押解進京候審。這是走明面上的程序。
第二段:著都察院派御史南下,會同高拱查核市舶司近五年帳目。查帳的範圍——趙寧寫到這裡,頓了一下——不限於汪良經手的部分。
這一句寫出去,就等於告訴高拱:切深的。
第三段只有一句話。
「至於濠境事宜,不可退讓分毫。」
趙寧擱下筆,把信從頭看了一遍。
墨跡還濕著,在燈下泛著微光。
他把信晾在桌上等干,人站起來走到窗前。
推開一道縫,冷風灌進來,院子裡趙承安已經被乳母抱回去了,雪地上留著兩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臘月二十的京師,天黑得早。
西邊的天際線上壓著一層鉛灰色的雲,把最後一點日光吞得乾乾淨淨。
趙寧轉回桌前,把晾乾的信折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趙福。」
門外趙福的聲音立刻應上來:「老爺。」
「這封信走六百里加急,發廣東高拱。另外——」
趙寧把信遞出去,手沒松。
趙福伸著手等著。
「再替我擬一道帖子,送張居正府上。就說明日午後,我去尋他喝茶,有事相商。」
趙福接過信,應了,腳步聲往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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