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
高拱的聲音壓得極低,在漆黑的船艙里幾乎聽不見。
陳文遠蹲在艙角,大氣不敢出。
船在浪上晃,他的膝蓋磕在一捆漁網上,疼得直抽氣,硬是沒吭聲。
外面的槳聲越來越近。
張元勛趴在船舷邊,半個身子探出去,借著月色辨認來船的形制。
雙桅官船,船頭掛著兩盞燈籠,燈籠上的字看不太清,但形制他認得——海道副使衙門的制式燈籠,方形,鐵框,裡頭擱蠟而不是油。
來船沒有往這邊靠。
它走的是外側航道,從萬山群島的西水道切入,方向直指濠鏡。
張元勛數了數船上的人影。
甲板上站著七八個兵丁,船尾搭了一個臨時的布棚,棚子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有人在棚子裡喝酒。
笑聲順著海風斷斷續續飄過來。
張元勛爬回船艙,在高拱耳邊說了兩個字:「過去了。」
高拱沒應聲。過了片刻,他說:「跟上去。」
張元勛愣了一下。「跟?」
「遠遠吊著。我要看他去哪裡,見誰,拿什麼。」
張元勛沒再多問,出去吩咐舵手起帆。
漁船不點燈,不升旗,像一條瘦魚一樣悄無聲息地綴在官船後面,隔了大約半里地。
汪良靠在船尾布棚里的軟墊上,手裡捏著一杯黃酒,晃了晃。
酒是紹興送來的,十年陳釀。
他在廣東待了三年,什麼都習慣了,唯獨喝不慣本地的米酒,每個月讓家僕從老家捎兩壇過來。
「大人,夜裡風涼,加件衣裳?」
隨從魏六彎著腰遞上一件披風。
汪良擺了擺手。
「不礙事。這個月幾號了?」
「二十。」
「上個月是十五去的。」
「是,上月十五,這月遲了五天,那邊的卡瓦略先生派人來催過一次。」
汪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催?他催什麼?銀子又不會長腿跑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船舷看向南面的海。
月色下能看見濠鏡半島的輪廓,幾點燈火在山丘上閃爍。
三年了。
每個月一趟,風雨無阻。
名義上是海道副使巡視海防,實際上——巡視個屁。
他巡的是銀子。
汪良把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布棚外面,海風咸腥,吹得他頭上的網巾歪了一點。
他沒管。到了濠鏡,這身官服是要換的。
佛郎機人不認官服,認銀子。
他也不認佛郎機人,認銀子。
大家都認銀子,事情就好辦了。
「東西帶了?」
魏六拍了拍腳邊的箱子。
「帶了。這個月的關牒三十二份,驗訖章都蓋好了。」
關牒是海道副使衙門簽發的通商文書,佛郎機人的貨船進出廣州灣,每條船都得有。
一份關牒,官價三兩銀子。
但官價是給朝廷看的。
汪良給佛郎機人開價五十兩一份。
多出來的四十七兩,分三路走——一路給廣州府,一路給布政使衙門,一路揣進自己的袖子。
三十二份關牒,一千五百零四兩銀子。
這是明面上的。
暗面的數目,魏六不知道,汪良也不會告訴他。
那些數字只存在汪良自己的腦子裡——佛郎機人每個月單獨給他的「議事銀」,以及過關閘的貨物抽成,加起來是關牒銀的三倍還多。
船靠近了濠鏡。
碼頭上亮著火把,顯然是有人在等。
汪良不意外。他每個月來的日子雖然不固定,但走之前會派人送信。
佛郎機人在這件事上周到得很——比他手底下那幫兵丁周到得多。
船還沒靠岸,碼頭上已經有人用蹩腳的官話喊了起來:「汪大人!汪大人到了!」
一個穿黑色緊身上衣的佛郎機人站在棧橋邊上,身後跟著兩個黑奴,各舉一盞銅燈。
燈光把那人的臉照得清清楚楚——紅鬍子,深眼窩,鼻子又高又直,嘴角掛著一種汪良見慣了的笑。
熱情,殷勤,但眼睛裡算盤珠子撥得比嘴上的笑快。
費雷拉。
卡瓦略手下的通事,會說官話,專門對接大明官員。
「汪大人辛苦!海上風浪大,我們卡瓦略先生說了,今晚給大人備了好酒,果阿來的葡萄酒,去年才到的。」
汪良跳上棧橋,魏六緊跟在後面抱著箱子。
「卡瓦略呢?」
「在總商會館等您。今晚設了席,請了幾位相熟的船主陪大人說話。」
汪良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他掃了一眼碼頭——七八條大船泊在那裡,桅杆在月色下豎得筆直。
最近的一條船側舷那排炮窗黑洞洞的,看了三年了,他已經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不,一開始他覺得不對。
第一次來的時候,看見那些炮窗,心跳了好一陣。
但卡瓦略請他吃了一頓飯,席間推過來一隻匣子。
匣子打開,裡面是二十錠金花銀。
那頓飯以後,炮窗就不是炮窗了,是風景。
費雷拉引著他往城裡走。
石板路在腳下延伸,兩旁是白牆紅頂的洋樓,窗子裡透出燈光。
有幾個佛郎機水手靠在牆根喝酒,看見費雷拉領著個穿大明官服的人經過,掃了一眼,沒當回事。
這條路汪良走了幾十回。
每一塊石板他都熟悉,拐角處那棵棕櫚樹他都認識。
總商會館在半島南面的山坡上,三層石樓,外牆刷成淡黃色。
門口站著兩個持劍的衛兵,見到費雷拉,側身讓路。
汪良進了門。
大廳里已經擺好了宴席。
不是大明的席面——沒有八仙桌,沒有碗碟堆疊。
一張長桌,鋪著白布,上面擺著銀質的燭台、玻璃的酒杯和幾盤切好的烤肉。
卡瓦略從桌子那頭站起來。
這人五十來歲,身材矮胖,穿一件暗紅色的天鵝絨外套,脖子上掛著金十字架。
他的官話說得比費雷拉好得多,甚至帶了點南京腔——據說年輕時在南京住過兩年。
「汪大人,盼了兩天了。」
卡瓦略繞過桌子迎上來,伸手要握汪良的手。
汪良沒跟他握。
這是他的規矩——銀子可以收,手不能握。
握了手就矮了一頭。
他是大明的海道副使,不是佛郎機人的掮客。
這個區別很重要。
至少在汪良自己心裡很重要。
卡瓦略不以為忤,收回手,笑著側身讓座。
「請。」
汪良坐下。
魏六把箱子擱在桌邊,退到牆角站著。
「關牒在這裡。」
汪良拍了拍箱子。「三十二份,跟上月一樣。」
卡瓦略笑了笑,沖身後一個黑奴揮了下手。
黑奴轉身出去,很快捧回來一隻紅木匣子。
匣子放在汪良手邊。
汪良沒打開。他從來不在席上驗銀。
這也是規矩——當面點錢,跟當鋪里贖當似的,難看。
「議事銀呢?」
「在樓上。」
卡瓦略的笑容沒變過。「大人吃完飯,我親自帶您上去。」
汪良心裡盤算了一下。
議事銀是大頭,每個月至少四千兩。
這筆錢不走明帳,不會拆成幾路分,全是他自己的。
但卡瓦略最近有別的心思——上個月提過一嘴,說想把關閘外面的地再擴一擴,往蓮花莖那邊多占幾畝。
汪良當時沒接話。
今晚多半又要提。
銀子擱在樓上,就是先釣著他,等酒過三巡再開口。
這套把戲,汪良門清。
但他需要那四千兩。
京里有人等著這筆錢,布政使衙門也有人等著這筆錢。
他汪良不過是條管子,銀子從佛郎機人那邊流過來,經他的手,再流出去。
他自己留的那部分,並不算大頭。
風險卻全在他身上。
真出了事,上面的人一抹嘴說不知道——他信嗎?他當然不信。
但能怎麼辦?
這條路一旦踏上去,回頭的門早堵死了。
「汪大人,嘗嘗這個。」
卡瓦略給他倒了一杯酒,顏色深紅,在燭光下濃稠得像血。
「去年從果阿運來的,加了香料,比上次那批好。」
汪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澀,帶甜,不像酒,像藥。
他不喜歡這個味道。但他每次都喝。
席間陸續來了三四個佛郎機商人,說了些汪良半懂不懂的話,無非是下個月有幾條船要進廣州灣,關牒能不能多批幾份。
汪良含混應著,心思不在這兒。
飯吃到一半,費雷拉從門外進來,附在卡瓦略耳邊說了幾句。
卡瓦略臉上的笑意深了一層。
他沖汪良舉了舉杯:「大人,我讓人準備了一份薄禮,在樓上。除了議事銀,還有些果阿帶來的新鮮物事。大人用完飯,不妨上去坐坐。」
汪良的杯子停在嘴邊。
卡瓦略這種笑他見過。
不止一次。
「新鮮物事」這四個字翻譯過來,意思是樓上有女人——果阿或者呂宋帶來的,據說皮膚是蜜色的,很年輕。
上次來的那個,不到二十歲。
汪良咽了口酒,沒說話。
三百步外的暗處,一條沒掛燈籠的小舢板貼著碼頭西側的礁石泊著。
船上蹲著兩個人。
一個是張元勛手下的哨兵,姓周,水性極好。
另一個穿著漁民的短褐,臉曬得黧黑,看著像本地跑船的,實際上是陳文遠從肇慶帶來的書吏劉啟年。
劉啟年的眼睛盯著總商會館二樓的窗戶。
窗戶亮著燈,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
他手裡攥著一截炭條和一張揉皺的紙,上面已經記了幾行字——
「戌時三刻,汪良登岸。」
「隨從一人,攜木箱一隻。」
「佛郎機通事費雷拉接引。」
「入總商會館。」
周哨兵碰了碰他胳膊,用下巴朝碼頭方向努了努。
劉啟年順著看過去。
兩個黑奴正從會館後門抬出一隻長條形的木箱。
箱子很沉,兩人走得搖搖晃晃。
木箱被抬上了棧橋,徑直搬上了汪良的官船。
汪良帶來的那幾個兵丁蹲在甲板上賭錢,沒人管。
劉啟年把炭條湊到紙上,又添了一行——
「會館後門抬出木箱一隻,搬上官船。箱內物不明。」
他寫完抬頭,會館二樓的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