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到了第二天。
船比高拱預想的還小。
單桅,平底,船身刷了一層桐油,看著跟珠江口跑貨的沙船沒什麼兩樣。
張元勛挑的三十個人也換了便裝,短褐布鞋,腰間纏的不是刀帶,是粗布腰巾——刀藏在艙底的魚簍下面。
高拱上船的時候,腳踩在甲板上打了個趔趄。
陳文遠伸手去扶,被他甩開了。
「總督——」
「別叫總督。」
陳文遠愣了一下,改口:「老爺。」
高拱沒應。
他彎腰鑽進船艙,在一堆漁網和纜繩中間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船艙低矮,他的頭差點頂到橫樑,腰弓著,袍子下擺沾了魚腥味。
張元勛最後一個上船。
他也換了便裝,但身上那股武人的氣勢藏不住,走路帶風,上船時整條船都晃了一下。
「風向不錯,順著走,今晚天黑前能到。」
高拱掀開艙壁上的小窗板,往外看了一眼。
萬山群島的幾座石頭島在晨霧裡灰濛濛的,像擱淺的老龜。
「到了之後,船停哪兒?」
「濠鏡北面有個叫關閘的地方,是咱們跟佛郎機人的分界。關閘以北歸大明管,以南……」
張元勛的聲音頓了一下,「以南的情況,末將只聽說過,沒親眼看過。」
「聽誰說的?」
「漁民。這一帶跑船的漁民,有些會去濠鏡賣魚。佛郎機人給的價高。」
高拱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漁民怎麼說的?」
張元勛靠著船艙壁,壓低了聲音:「說佛郎機人在濠鏡蓋了教堂、炮台、貨棧,還有一道城牆——石頭砌的,比咱們縣城的城牆還高。關閘以南整片地方,街上走的全是紅毛夷人和他們帶來的黑奴,咱們漢人反倒成了少數。」
高拱的手指不敲了。
整個船艙安靜下來,只有水拍船底的聲音。
「城牆。」
他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往下墜的重量。
「誰批的?」
張元勛搖頭。
高拱心裡比誰都清楚——沒人批。
或者說,批與不批,已經沒有區別了。
嘉靖三十二年,佛郎機人以晾曬貨物為由上岸搭棚,二十年過去了,棚子變成了房子,房子變成了街區,街區外面砌起了城牆。
每一步都有人知道,每一步都沒人攔。
不是攔不住,是不想攔。
因為每一步都有銀子流進某些人的袖子裡。
船出了萬山群島的內海,進入外洋航道。
浪頭大了起來,船身開始上下顛簸。
高拱沒吃早飯,胃裡翻湧了幾下,他咬著牙忍住了,臉色發灰。
陳文遠遞了塊姜過來。「嚼一嚼,壓一壓。」
高拱接過去咬了一口,辛辣的汁液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但胃裡確實好受了些。
這一路走了將近四個時辰。
日頭偏西的時候,船頭的哨兵回來報:「看見陸地了。」
高拱從船艙里出來,站到船頭。
他看見了。
濠鏡——後世叫澳門的那個半島,從南面的海里伸出來,像一根彎曲的手指。
半島的輪廓在夕陽里鍍了一層金邊,遠遠望去跟大明沿海的任何一處海岬沒什麼兩樣。
但是再近一些,就不一樣了。
半島南端的山丘上,矗著一座石頭建築,方方正正,頂上豎著十字架。
那不是漢人的東西。
十字架在夕陽里閃著暗金色的光,隔老遠就能看見。
旁邊還有一座。
再遠處,山脊線上,又是一座。
高拱數了數,目力所及範圍內,至少三座教堂。
張元勛站在他身後,沒說話。
他看見高拱的手扶在船舷上,指節攥得發白。
船繼續往前走。
半島的面目越來越清楚。
沿海一帶的碼頭上停著七八艘大船,雙桅的、三桅的都有,船身塗著深色的漆,跟大明的船完全是兩種形制。
船尾高高翹起,側舷開著一排方形的炮窗——那是炮艦的制式,不是商船。
高拱的瞳孔縮了一下。
「張元勛。」
「末將在。」
「那幾條船,你看看,有幾門炮?」
張元勛眯著眼看了一會兒。他是水師將領,識船是本行。
「最大那條,側舷炮窗十二個,兩側合計二十四門。另外兩條稍小些,各十六門上下。這不是商船,是武裝蓋倫。」
武裝蓋倫。
高拱在北方待了大半輩子,沒跟海上的事打過多少交道,但這個名字他在殷正茂送回京師的奏報里讀到過。
佛郎機人的主力戰艦,能跑遠洋,能打海戰,一條船的火力頂大明三條福船。
而這樣的船,六七條,就這麼大咧咧泊在大明的土地上。
「靠近一些。」高拱說。
「再近就容易被他們的哨船發現了。」張元勛提醒。
「我說靠近一些。」
張元勛咬了咬牙,揮手讓舵手調帆。
船斜切著浪頭往濠鏡方向又靠了百來丈。
這個距離上,半島上的細節暴露無遺。
碼頭後面是一整片歐式建築群,白牆紅頂,密密匝匝擠在一起,石板路在房屋之間蜿蜒。
有人在街上走動,穿著大明百姓完全不同的衣服,寬檐帽,緊身上衣,皮靴。
碼頭邊上,幾個黑皮膚的奴隸正在搬貨。
一箱一箱從船上卸下來,木箱上釘著鐵皮標籤,用高拱看不懂的文字寫著什麼。
而在半島連接大陸的窄頸處——那個叫關閘的地方——高拱看見了張元勛說的那道城牆。
石砌的。
不高,目測一丈半左右。
但城牆上有垛口,垛口後面架著炮。
高拱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在北方見過韃靼人的營寨,見過倭寇臨時搭的木柵欄,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
這不是臨時搭建的。
這是經營了二十年的結果。
教堂、炮台、城牆、武裝船隊——這是一座城。
一座建在大明領土上的佛郎機人的城。
北方韃靼入寇,好歹是打進來的。
這裡呢?
這裡是一兩銀子、一兩銀子買進來的。
「夠了。」
高拱的聲音沙啞。「調頭。」
船掉頭往北走。
高拱沒有回船艙,站在船尾,一直盯著濠鏡的方向看,直到半島的輪廓被暮色吞沒。
張元勛在旁邊站了很久,偷偷看了他好幾眼。
總督的臉在暮色里灰敗得不成樣子,嘴唇上午被姜辣裂的口子滲出一絲血,他自己渾然不知。
「總督。」
張元勛終於開口,聲音放得很低。「您……看到了?」
廢話。
高拱在心裡罵了一聲。
但罵的不是張元勛。
他罵的是自己。
他在肇慶的總督衙門裡坐了多少天?
翻了多少文書?
畫了多少張紙?
到頭來,紙上那些字和線,加起來都不如今天親眼看一趟。
文書上寫:「佛郎機人於濠鏡搭棚晾曬貨物。」
實際上呢?
實際上是一座配了炮台和戰艦的殖民據點。
高拱把手從船舷上鬆開。
十根手指僵了,費了好一會兒才活動開。
「張元勛。」
「末將在。」
「你方才說,你在這片海域駐了十一天,汪良的巡邏船一次都沒出現過。」
「是。」
「那佛郎機人那幾條武裝蓋倫呢?十一天裡,有沒有出過港?」
張元勛想了想。
「三天前,我的哨船報過,有一條大船出港往南走了,第二天回來的,應該是去呂宋方向跑了一趟。」
「出港的時候,經沒經過你的防區?」
「經過了。從萬山群島西側深水航道走的。」
「你攔了沒有?」
張元勛沉默。
高拱也不等他回答了。
答案他早就知道了——不敢攔,也沒權攔。
水師操練是操練,緝私歸海道副使管,外夷事務歸市舶司管。
各管各的,各吃各的,各裝各的聾子瞎子。
二十年就是這麼過來的。
船在夜色里往北走,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船尾劃出的一道白色水痕。
高拱終於回了船艙,坐在那堆漁網中間,從袖子裡掏出那張折了兩折的宣紙。
借著一盞豆大的油燈,他把紙展開。
左邊是人,右邊是錢,中間一個字:船。
他盯著那個「船」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紙的最下面,又加了兩個字。
陳文遠湊過來看了一眼。
紙上寫的是:炮台。
高拱的筆還沒放下。
他在「炮台」旁邊又畫了一條線,線的盡頭寫了三個字——
關閘牆。
陳文遠的臉一下子白了。
炮台加城牆,那就不是走私貿易的問題了。
那是——
「大人。」陳文遠的聲音發顫。「這個事……是不是得立刻知會京師?」
高拱抬起頭,油燈的火苗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京師?知會誰?內閣?六部?」
陳文遠答不上來。
「趙寧那邊,殷正茂管著市舶司,戚繼光在浙江練水師——遠水救不了近火。」
陳文遠張了張嘴。
高拱把宣紙重新折起來,塞回袖子裡。
「現在還不能報京師。報上去,內閣一議就是十天半個月。等批文下來,佛郎機人早把炮台加固完了。」
「那大人打算……」
高拱靠著船艙壁,閉上了眼。
漁網上的魚腥味熏得他胃裡又翻了一下,他忍住了。
「先辦汪良。」
「可汪良是海道副使,從三品,大人要動他,至少得有巡按御史的參劾——」
「不需要。」
高拱睜開眼,油燈的火苗映在他瞳孔里,燒成兩個小小的亮點。
「我是兩廣總督。他治下出了佛郎機人築城設炮的事,我拿他,天經地義。」
陳文遠咽了口唾沫。
這話聽著硬氣,但做起來是要命的。
汪良背後站著的那些人——布政使衙門、巡撫衙門、甚至京里某些伸不到檯面上的手——哪一個是好惹的?
船艙外面,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悶沉沉的。
高拱閉著眼,嘴角抿成一條線。
他想起出京之前,趙寧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兩廣的事,比你想的要爛。」
當時他覺得趙寧誇大了。
現在他覺得趙寧說輕了。
船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張元勛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壓得很低但很急——
「滅燈!全船滅燈!」
油燈被陳文遠一把掐滅。
船艙陷入漆黑。
高拱在黑暗裡睜開眼,聽見船艙外面的水聲變了節奏——不是浪拍船底,是另一條船的槳划水的聲音。
很近。
張元勛掀開艙簾探進半個身子,聲音幾乎是貼著高拱的耳朵說的:
「南面來了一條船,掛的是海道副使衙門的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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