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步步蠶食!

2026-08-22 13:20:23 作者: 行御大帝
  二樓的燈滅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又亮了。

  這次亮的不是大廳那種銅燭台的光,是一種更柔和的、透過紗簾篩過來的暖黃。

  窗簾拉上了,只剩一道縫,光從那道縫裡漏出來,在白牆上畫了一條線。

  劉啟年盯著那條線,炭條懸在紙上沒落下去。

  他不確定該怎麼記。

  「汪良上了二樓」

  ——這個可以記。

  但二樓發生了什麼,他隔著三百步、一堵牆和一層紗簾,看不見。

  總商會館二樓的走廊很窄,鋪著一種帶花紋的厚毯子,踩上去沒聲音。

  卡瓦略走在前面,推開最裡面一扇門。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屋子,比樓下的宴廳小一半。

  靠牆擺著一張雕花矮櫃,柜上擱著兩隻銀盤,一隻盛著切開的番石榴,另一隻放著一串琥珀色的葡萄乾。

  屋子正中是一張鋪了錦緞被褥的寬榻。

  榻邊站著一個女人。

  不是上次那個。

  上次那個圓臉,這個瘦,下巴尖,眼睛大得不像話。

  皮膚是淺棕色,不是蜜色——汪良在心裡糾正了一下自己的記憶。

  她穿一件白色的薄紗長裙,領口開得很低,鎖骨下面一片陰影。

  看年紀,十七八歲。

  卡瓦略站在門口,用佛郎機話跟那女人說了幾句。

  女人低頭行了個禮,動作生硬,顯然是臨時教的。

  「這是從果阿新到的。會彈琵琶——不是大明的琵琶,是我們的,叫曼陀林。」

  卡瓦略的南京腔在這種場合聽著格外刺耳。

  「名字叫安娜。大人喜歡的話,今晚就留在這裡伺候。」

  汪良的目光從那女人身上挪開,落在矮櫃旁邊的地上。

  那裡放著一隻木箱。

  比樓下那隻紅木匣子大得多,沒上鎖。

  議事銀。


  四千兩。

  也許更多。

  卡瓦略上個月說過,要是關閘的事辦成了,加到五千。

  「關閘的事。」

  汪良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屋子小,每個字都清楚。

  卡瓦略臉上那層笑意紋絲沒動。

  「大人說。」

  「蓮花莖往北的那片灘涂,多大?」

  「不大。」

  卡瓦略比了個手勢。「從關閘到北面的石橋,沿海一條,寬不過二十丈。我們只想建幾間貨棧,方便轉運。不修炮台,不築城牆。」

  「誰的地?」

  「無主的。荒了多年,長滿了紅樹林,連漁民都不去。」

  汪良沒接話。

  他當然知道那不是無主的地。

  那片灘涂歸香山縣管,名義上是官地。

  但香山縣令是自己人,給一千兩銀子就能把地契寫成廢田撥出來。

  「這件事。」

  汪良終於開了口。「我替你去探探口風。但不是現在。」

  卡瓦略沒追問。

  他太精明了,知道什麼時候該退一步。

  「不急。大人先歇著。」

  卡瓦略退到門口,順手把門帶上了。

  屋裡只剩汪良和那個叫安娜的女人。

  汪良坐到榻邊,彎腰打開了地上的木箱。

  銀錠碼得整整齊齊,五十兩一錠,上面鑄著佛郎機文字,但成色是好的,十足的官銀。

  他數了一下——八十錠。

  四千兩,一兩不差。

  他蓋上箱蓋,直起腰。

  那女人還站在原地,垂著眼睛,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陰影。

  汪良把官帽摘了擱在矮柜上,又脫了外袍扔在榻角。

  裡面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汗濕了後背。


  他拿起銀盤裡的葡萄乾扔了一顆進嘴裡嚼著,目光重新落到那女人身上。

  十七八歲。

  比他女兒大不了幾歲。

  這個念頭閃了一下就過去了。

  他沖那女人招了招手,示意她跪下。

  舢板上,劉啟年把脖子縮回了衣領里。

  海風越來越大,浪拍在礁石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半邊褲腿。

  二樓的燈一直亮著。

  偶爾有人影在紗簾後面晃,看不清輪廓。

  周哨兵打了個手勢——碼頭上有動靜。

  劉啟年扭頭去看。

  兩個佛郎機水手扛著一捆繩索從棧橋上走過,走到汪良的官船旁邊停了一下。

  其中一個蹲下來,似乎在檢查纜繩。

  然後他們走了。

  劉啟年沒當回事。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二樓。

  燈還亮著。

  一直亮到子時過半。

  燈滅了。

  又過了一刻鐘,總商會館後門開了條縫,費雷拉先探出頭看了看,然後側身讓出路。

  汪良走了出來。

  他換了身衣裳——不是來時的官服,是一件灰色的便袍。

  官帽也沒戴,頭上只扎著網巾。

  魏六跟在後面,手裡沒了木箱,變成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口袋。

  汪良步子有點虛,走路比來的時候慢。

  費雷拉在旁邊彎著腰說了句什麼,汪良擺手打斷了他。

  兩人穿過石板路,上了棧橋。

  官船上的兵丁總算不賭錢了,七手八腳地張羅著解纜起帆。

  汪良登船,沒進船艙,站在船尾往南邊看了一眼。

  濠鏡半島的輪廓在夜色里模糊了邊際,山坡上的燈火已經熄了大半。

  總商會館的淡黃色外牆隱在暗處,什麼都看不清。

  他把手裡一直攥著的東西擱到了船舷上。

  一枚金十字架。

  掛在一根細鏈子上。

  不是卡瓦略脖子上那種大的,小得多,做工精細,墜子中間鑲著一顆紅寶石。

  那個叫安娜的女人脖子上的。

  汪良盯著它看了幾息,忽然抬手把它掃進了海里。

  鏈子劃了一道弧線,無聲無息沒入黑水中。

  三百步外,劉啟年在紙上寫下最後一行字——

  「子時三刻,汪良離館登船。隨從易箱為袋,內物不明。汪良擲一物入海。」

  他寫完,把紙卷好,塞進貼身的衣襟里。

  周哨兵解了纜繩,舢板無聲地駛向礁石後面那條更深的暗影。

  海面上,高拱的漁船仍舊泊在半里之外。

  船艙里沒有燈,沒有聲音,像一截被潮水衝上來的枯木。

  高拱坐在黑暗中,手搭在膝蓋上,拇指一下一下地磨著指節。

  他的眼睛睜著,但看不見任何東西。

  張元勛從艙口探下半個身子。

  「大人,汪良的船往北走了,像是回廣州的方向。我們——」

  「不跟了。」

  張元勛一愣。

  「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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