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政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臉上寫滿了糾結和為難。他避開鄭文選逼視的目光，低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內心進行著激烈的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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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他抬起頭，臉上擠出一絲極其勉強的、帶著懇求意味的笑容。
「文選同志，你說的這些道理，我都懂。真的，我都明白。」
「但是……但是這次的情況，它不一樣啊。昭明省長的反應太反常了，這水底下到底有什麼，咱們根本看不清。」
「於華北的例子就擺在眼前，那可是血淋淋的教訓！我……我實在是心裡沒底。」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眼神里透出一股豁出去的執拗。
「如果……如果文選同志你堅持認為必須繼續進行這次專項審計，寸步不能退的話，那我……我有個不情之請。」
鄭文選眉頭皺得更緊。
「什麼不情之請？你說。」
王政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聲音壓低了一些，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我希望……這次對漢東油氣集團的專項審計工作，由文選同志親自擔任審計小組的組長。」
「我……我給你當副組長，全力配合你。」
看到鄭文選瞬間變化的臉色，王政急忙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近乎無賴的「誠懇」。
「如果文選同志你不同意親自掛帥擔任這個組長的話……那我恐怕……我下午估計得『出個車禍』了。」
「到時候傷筋動骨，醫生肯定要求臥床靜養，實在無法履行專項審計負責人的職責。」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意外嘛，誰說得准呢。」
「王政！」
鄭文選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撐在辦公桌沿上，氣得臉都青了，胸膛劇烈起伏。
他指著王政，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你這叫什麼態度！你這還是一個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該說的話嗎！」
「啊？用出車禍來威脅組織，逃避工作？」
「你還有沒有一點黨性原則，還有沒有一點責任擔當！」
王政被鄭文選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身體向後縮了一下，但很快又強迫自己坐直，臉上那抹勉強維持的「誠懇」笑容變得有些僵硬，眼神里卻依舊是不肯退讓的堅持。
「抱歉，文選同志。我……我態度可能有問題，我向你道歉。」
「但這真的只是一點……一點自保的私心。」
「希望……希望文選同志你能夠理解我的難處。」
他迎向鄭文選噴火的目光，聲音雖然發虛，但話里的意思卻毫不動搖。
「漢東的情況太複雜了，一步踏錯，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我王政能力有限，膽子也小，實在不敢、也擔不起獨自牽頭去碰漢東油氣集團這麼敏感事情的責任。」
「如果文選同志你願意在前面領著，我心裡還能有點底。」
「要是你也不願意頂在最前面……那這件事，我真的做不了。」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鄭文選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他死死盯著王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同僚的嘴臉——圓滑、怯懦、精明到骨子裡，隨時準備縮回殼裡，把所有的風險和壓力都推給別人。
眼看王政擺出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油鹽不進，鐵了心要把他推到前面去當擋箭牌，鄭文選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明白，自己要是不答應掛這個組長的名，王政絕對有一百種方法讓這次專項審計「自然死亡」，最後不了了之。
這個在漢東官場沉浮多年的老油條，嗅覺比狗還靈，膽子比老鼠還小，是絕不敢獨自去承擔任何可能引火燒身的風險的。
可是，如果就此放棄，正如他剛才所說，那就是不戰而退，他鄭文選在漢東剛剛遭受重挫的威信將再次雪上加霜，今後恐怕真的難以立足了。
漢東油氣集團是他反擊李昭明、打破李昭明與趙立春潛在聯盟的關鍵突破口，易學習用政治生命換來的這些線索，不能就這麼白白浪費。
在令人壓抑的沉默中，鄭文選的大腦飛速運轉，權衡著利弊。
憤怒漸漸被一種冰冷的算計所取代。
他緩緩坐回皮椅里，身體向後靠去，閉上眼睛，用手指用力揉捏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睜開眼，目光里的怒火已經斂去，只剩下疲憊和一種無奈的決斷。
「好。」
鄭文選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力不從心的疲憊。
「我擔任組長……也行。」
王政聞言，眼睛微微一亮，身體不自覺地前傾，臉上立刻堆滿了「如釋重負」和「感激」的笑容。
「但是，」
鄭文選抬起手，打斷了王政即將出口的話，目光銳利地盯著他。
「我只能掛名。組長是我，但所有具體的工作，審計方案的制定、人員的挑選、審計過程的實施、報告的撰寫……一切具體事務，還是由你王政同志來全權負責。」
「我掛這個名，是給你，也是給這次審計工作一個『名分』，一個分量。」
「具體怎麼做，做到什麼程度，節奏如何把握，還是你說了算。明白嗎？」
他強調道。
「我只是掛名組長，不參與具體操作。這是底線。」
王政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他連連點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沒問題！完全沒問題！文選同志，你能掛這個名，就是對我們工作最大的支持！」
「有你在前面，我心裡就踏實多了！」
「剩下的具體工作，你放心，全都交給我來！我一定謹慎穩妥地把事情辦好！」
他立刻開始表決心，規劃步驟。
「我晚點……不，我下午就去和昭明省長再匯報一下，就說為了體現省委省政府對此次審計工作的高度重視，經與文選同志您溝通，建議由您親自掛帥擔任審計小組組長，我擔任副組長具體抓落實。」
「相信昭明省長也不會反對。正式的任命公文，最晚明天就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