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政接過簽好字的申請，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他來之前設想過許多種李昭明的反應：斷然拒絕、找藉口拖延、要求上會討論、甚至嚴詞批評他聽信「不實舉報」……
但王政唯獨沒想到，李昭明居然這麼爽快，這麼幹脆，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和為難，就直接簽字同意了！而且還把全權負責的權力交給了自己！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不符合鄭文選和他預判的任何一種可能！
李昭明看著愣在原地的王政，淡然一笑，那笑容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王政同志，你還有其他事嗎？」
王政這才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連忙掩飾性地清了清嗓子。
「沒……沒了。昭明省長，那我……我這就去落實。」
李昭明點了點頭。
「嗯，那就去忙吧。專項審計是嚴肅的工作，一定要依法依規，查深查透。」
王政只得站起身，欠身一禮，手裡緊緊攥著那份簽了字的申請和那個沉重的檔案袋，腳步有些發飄地離開了李昭明的辦公室。
走出省長辦公室，穿過走廊，王政的心跳才漸漸恢復正常速率，但一種強烈的不安感卻越來越濃。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李昭明的反應太反常了！
這背後一定有什麼自己沒看透的東西！
他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徑直下了樓，上了自己的專車。
「去省委大院。」
二十分鐘後，鄭文選辦公室里。
王政匆匆走進來，連秘書通報都省了。
鄭文選正在看文件，見他進來，臉上立刻露出期待的笑容，站起身招呼。
「王政同志？你怎麼來了？是不是李昭明左右為難，用了緩兵之計，或者找藉口推脫了？」
他以為王政是來匯報「好消息」的。
王政面色嚴肅，擺了擺手，也顧不上客套了，直接走到鄭文選辦公桌前。
「文選同志，情況不對！」
他將方才在李昭明辦公室發生的一切，特別是李昭明那痛快簽字、痛快授權、反應淡定的異常表現，原原本本、詳細地告知了鄭文選。
「……他就這麼簽了，還讓我全權負責，人員自己挑。」
「文選同志，我覺得不太對勁啊！昭明省長這反應也太……太平靜了！這其中會不會有詐啊？」
鄭文選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接過王政遞迴來的簽字申請，確認了李昭明的簽名和意見，心中的疑惑也如同野草般瘋長。
「不應該啊……李昭明怎麼會這麼痛快就簽字同意審批呢？」
「漢東油氣集團有問題，這是肯定的，易學習提供的那些資料雖然不全，但方向絕對沒錯。」
「李昭明和趙立春之間……就算不是緊密聯盟，也有默契。他就不怕審計真的查出什麼，把趙立春徹底惹毛？或者……把他自己牽扯進去？」
王政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憂慮。
「我也覺得很疑惑！漢東油氣集團有問題，這是板上釘釘的，但昭明省長的反應也太淡定了，仿佛……仿佛早就知道我們會來這一手，或者根本不在乎我們查。」
「文選同志，可別忘了於華北副書記的前車之鑑啊！他當初不也是信心滿滿去查大風廠、查山水集團，結果呢？一步踏進去，就再也沒出來！」
鄭文選聽後面色也是有些難看。
於華北是怎麼落馬的，他再清楚不過了。
那同樣是李昭明、田國富他們精心布置的一個局，就等著於華北往裡跳。
難道這次……又是個局？
李昭明是故意誘使自己和王政去碰漢東油氣集團？
在令人壓抑的沉默中沉思了一番後，鄭文選抬起頭，眼神里多了幾分謹慎，但更多的是不甘心就此放棄。
「王政同志，你的擔心不無道理。」
「李昭明此人，狡猾如狐，不得不防。」
他頓了頓，像是在權衡利弊。
「不過，好在咱們這次只是開展專項審計工作，是經濟審計，不是紀委的雙規審訊。」
「審計的尺度、範圍、深度，理論上是可以控制的。」
「而且，你是審計小組實際負責人，人員也由你負責統籌。」
「這件事，你要萬分慎重些，把握好節奏和分寸。」
鄭文選盯著王政，語氣加重。
「如果真的在審計過程中，查到了什麼……不該查的，或者感覺苗頭不對，有超出掌控的風險，你要當機立斷，找個合適的理由，趕快結束審計！」
「寧可無功而返，審計報告寫得含糊些，也絕不能像於華北一樣，被對方抓住把柄，搞得灰頭土臉，無法收場！明白嗎？」
王政聽了鄭文選這番話，非但沒有感到安心，反而心裡更毛了。
他猶豫了一下，臉上堆起更加為難和恐懼的表情。
「文選同志……聽您這麼一說，我……我心裡更沒底了。」
「李昭明這麼痛快，說不定漢東油氣集團里真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大坑，就等著我們跳呢。」
「要不……要不咱們還是算了吧，專項審計申請雖然簽了，但還沒正式下文組建小組，我就當……當昭明省長只是原則上同意，我回去再『深入研究研究』，拖一拖，最後不了了之，怎麼樣？」
王政試探著說：
「我總覺得這件事不安全。萬一真是個坑，咱們現在進去容易，到時候想出來，可就難了啊！於華北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鄭文選聽後面色一沉，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看向王政。
「王政同志，你這叫什麼話。」
「專項審計申請已經通過了，省長那邊也簽了字，明確了由你牽頭負責。」
「咱們要是就這麼虎頭蛇尾地結束了，不等於是不戰而降嘛！」
「這消息要是傳出去，整個漢東的幹部會怎麼看你我？」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不僅僅是漢東油氣集團審計這一件事的問題。」
「開了這個頭，以後我們提出的任何工作，還有誰會當真。」
「常委會上，我們說話還會有分量嗎？」
「你這常務副省長，難道就甘心一直這麼被動下去，什麼事都看別人眼色，連自己分管國資委領域都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