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政的語氣變得積極而篤定。
「等公文正式下發後，我會立刻著手組建專項審計小組，從審計廳抽調最精幹、最可靠的力量。」
「審計工作也會儘快啟動，就按我們之前商定的，從易學習提供的那些線索入手，穩紮穩打地進行。」
鄭文選看著王政前後判若兩人的表現，心裡只覺得一陣噁心和深深的無力。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那好，就按咱們商定的這樣辦吧。你抓緊去落實。」
「好的，文選同志，你放心！我這就去辦！」
王政立刻站起身，動作麻利，臉上帶著完成任務般的輕鬆笑容，又客氣地寒暄了兩句，便轉身快步離開了鄭文選的辦公室，仿佛多待一秒都會沾染上這裡的晦氣。
門被輕輕帶上。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鄭文選一個人。
他坐在寬大的皮椅里，沒有動，也沒有立刻處理桌上堆積的文件。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卻絲毫照不進他此刻陰鬱的內心。
鄭文選緩緩抬起手，再次用力揉捏著自己發脹的額頭和太陽穴，只覺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淹沒了他。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勞累，更是一種精神上的巨大消耗和挫敗。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自從來漢東後接觸過的一張張面孔：先是表面客氣實則推諉躲閃的沙瑞金，再是看似投靠實則隨時準備賣主求榮的易學習，現在又是這個滑不留手、遇事就縮的王政……
「這漢東的官員……都怎麼了？」
鄭文選忍不住低聲自語，聲音里充滿了困惑、厭煩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立感。
「一個個的，都跟泥鰍成了精一樣……不，比泥鰍還滑，還精！」
轉過天來，王政便開始了緊鑼密鼓的籌備專項審計小組。
雖然自從李昭明執掌省政府後，通過老省長劉建國留下的班底和孫連城的實際運作，王政這個常務副省長的權力基本已被架空，能動用的資源被牢牢限制在很小的範圍內。
但王政畢竟也是漢東本土派，在漢東待了幾十年，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如同紮根極深的藤蔓，即便主幹被束縛，延伸出去的觸鬚也早已滲透進各個角落的縫隙之中。
在審計廳這樣的關鍵部門，他多年經營，早早便埋下了幾顆絕對可靠的「暗子」。
這些人或是曾在他最困難時受過他的提攜，或是與他有著外人不知的深遠利益捆綁，多年來一直深藏不露，扮演著勤懇本分的角色，甚至有的已經混到了中層實權位置。
這是王政為自己預留的底牌，非到萬不得已絕不輕易動用。
但這一次，專項審計的指向是漢東油氣集團，目標是趙立春的鐵桿心腹劉新建，背後還牽扯著李昭明和鄭文選之間那看不見的角力。
王政的政治嗅覺告訴他，這裡面水太深，一步踏錯可能就是粉身碎骨。
於華北在山水集團案中的慘澹收場就是前車之鑑。
他絕不能讓自己變成一個瞎子、聾子，被蒙著眼睛推進這個危險的迷宮。
為了能夠隨時掌控審計的每一個細節、每一份關鍵材料的流向，確保不出現任何超出掌控、甚至可能反噬自身的「意外」情況，王政決定，將自己埋在審計廳的這張隱藏最深的底牌徹底掀開，所有的「暗線」一股腦全部啟用！
與此同時，省長辦公室里。
陽光明媚，窗明几淨，與王政辦公室的陰鬱氣氛截然不同。
李昭明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他神情平靜，目光深邃，仿佛早已預料到此刻的到來。
片刻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直達京師的手機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聽筒里傳來一個略顯蒼老但依舊沉穩有力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
「昭明同志，你好。」
李昭明臉上浮現出一抹淡然而不失禮節的微笑。
「趙老書記，您好。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正式通話。」
電話那頭的趙立春似乎也沉吟了一下。
「是啊，之前一直都是育良同志在中間傳話，這次是我們第一次直接聯繫。」
趙立春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昭明同志，看來這次你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了。」
李昭明的笑容未減，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清晰的分量。
「事情是很重要，不過我也不是因為這個才要繞開育良同志。」
「他已經從漢東的泥潭掙脫出去，我覺得就沒必要再讓他捲入其中了。」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平穩地繼續說道：
「而且，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次通話，應該也是我們最後一次通話了。」
這句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趙立春心中激起一片無聲卻巨大的漣漪。
最後一次……他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這句話背後所蘊含的多種意味，以及那不容更改的決斷。
「我這次，是想要和你談談漢東油氣集團的事情。」
聽到「漢東油氣集團」這幾個字，趙立春握著聽筒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
長久的沉默在電話線兩端蔓延，那並非無言，而是在消化這個早已預見卻又始終不願面對、最終仍避無可避的時刻。
良久，聽筒里傳來一聲低沉、沙啞，充滿了無盡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瞭然的苦笑。
「我就知道，早晚這個蓋子是要被揭開的。」
趙立春的聲音里，那份曾經的掌控感已經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無力。
他經營漢東二十八年，漢東油氣集團作為省屬國企龍頭，與他趙家，尤其是與趙瑞龍之間的糾葛有多深，牽扯有多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僅僅是經濟問題，更是他權力網絡中最粗壯、也最脆弱的一根主動脈。
「不知道昭明同志打算讓我們趙家怎麼配合。」
趙立春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只要能給我趙家留一線生機，我都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