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裡，李昭明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差點笑出聲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借低頭喝茶的動作掩飾了瞬間的笑意。
要知道，田國富之前在省委內部，因為講話時常用「聽說」、「據說」、「有人說」這三個詞開頭，沒少被常委們私下調侃為「三說書記」。
沒想到如今，這位「三說書記」現在居然拿著這套話術，反過來質問鄭文選，這場景確實有些滑稽。
鄭文選面對田國富的質問，臉色更加陰沉。
他眼神冰冷地看向田國富，不再掩飾自己的怒意。
「你們省紀委，這麼短時間就把易學習的犯罪證據調查得這麼清楚詳實，可見你們省紀委盯著易學習不是一天兩天了！」
鄭文選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指責。
「你們省紀委明知道易學習有問題，那為什麼之前常委會提議京州市紀委書記人選的時候，沒有說出來呢？」
「你們分明是包藏禍心，借著這件事故意出我的丑，出省委的丑！」
他越說越激動，試圖將問題上升到班子整體形象的高度。
「這樣的事情傳到中樞，中樞會怎麼看待我們漢東的班子？」
「這損害的，絕不是我鄭文選一個人的形象！」
吳春林聽後，不屑地笑了笑。
「文選同志，」
吳春林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組織部特有的權威感和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
「你只是副書記。你還代表不了整個漢東的常委班子。」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卻字字如刀。
「而且，我記得很清楚。」
「在常委會上，昭明省長，我，還有國富同志，都明確對易學習投了反對票。」
「但架不住你文選同志一意孤行，不惜親自為易學習提供政治擔保啊。」
吳春林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鄭文選。
「現在易學習出事了，你就在這怨天尤人，埋怨省紀委故意出你的丑。」
「你也不是三歲孩子了，這裡也不是幼兒園大班。」
「這裡是漢東省委五人小組會議，代表了漢東最高權力核心的決議。我希望你的發言符合自己的身份，不要幼稚得讓人瞠目結舌。」
吳春林這番話說得毫不留情，直接將鄭文選的指責定性為推卸責任和幼稚行為。
鄭文選被噎得面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他猛地看向吳春林，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春林同志！」
鄭文選的聲音因為極度的不滿而有些變形。
「你這叫什麼話！」
田國富適時地接過話茬，他的語氣不再有之前的些許調侃，變得嚴肅而正式，帶著省紀委書記的監督職責口吻。
「文選同志，你這種反應，」
田國富緩緩開口。
「我作為省紀委書記，就要對你提出監督建議了。」
他目光如炬，看著鄭文選。
「當初在省委常委會議上，昭明省長和春林同志，再三對你進行善意的規勸，你聽進去了嗎？你沒有。」
「你還是一意孤行，提議破格提拔易學習。」
田國富的聲音加重了幾分。
「剛才，春林同志再度對你進行規勸，你依然聽不進去，還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樣子。這樣不好啊，文選同志。」
他環視了一下眾人，最後目光回到鄭文選臉上。
「我們漢東的班子是民主班子。」
「別說你這個副書記，就算是沙書記這個一把手，面對常委們的善意規勸，也都是從善如流。」
「這才是我們漢東班子團結和諧的原因。」
聽到這裡，一旁的沙瑞金心裡忍不住暗罵了一句。
他臉上維持著溫和的表情，但內心卻翻騰不已。
要不是被你們幾個聯手收拾了好幾次，王八蛋才願意聽你們的『規勸』！
那種被迫妥協、威信掃地的憋屈感再次湧上心頭。
但沙瑞金面上卻絲毫未顯，反而在田國富說完後，適時地露出了一個溫和甚至帶著點勸誡意味的笑容。
「文選同志，」
沙瑞金開口，語氣顯得語重心長。
「國富同志的話，很有見地啊。我希望你能聽進心裡去。」
他學著田國富和李昭明他們平時的語氣，試圖扮演一個居中調和、維護團結的班長角色。
「不要把同志們對你善意的提醒，當做是挖苦嘲諷。」
「聽不得同志們半點的不同意見，你這樣發展下去，是非常危險的。」
沙瑞金頓了頓，看了一眼李昭明平靜的側臉，又看向鄭文選。
「而且，不僅僅是你個人政治前途的危險，而是我們漢東班子團結髮展的危險。這一點，你一定要有清楚的認識。」
這番話，沙瑞金說得自己都覺得有些彆扭，但他必須說。
此刻，他必須站在「班子團結」和「聽取意見」的道德制高點上，不能給任何人留下口實。
田國富笑了笑，對沙瑞金的表態似乎很滿意。
他重新將話題拉回鄭文選的質疑上。
「沙書記這話深刻啊。」
田國富先肯定了一句，然後看向鄭文選，神情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嚴肅。
「文選同志，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下面，回答你關於易學習的問題。」
他坐直身體，有條不紊地解釋道：
「第一，易學習被雙規之前，只是呂州的正處級幹部。」
「我們省紀委，自然也不會整天盯著一個正處級幹部，所以在常委會前我們省紀委並不了解易學習的任何情況。」
「第二，我們省紀委之所以對易學習展開調查，是因為就在上次常委會結束的第二天，省紀委收到了有關於易學習腐敗問題的匿名舉報信。」
「上面對於易學習的問題描述得很是詳細，還列舉了大量的證據線索。」
「如果文選同志對這一點有異議的話，我們省紀委可以配合出示相應的工作記錄。」
「我們紀委工作留痕是基本原則，這一點，很容易驗證。」
鄭文選聽後，心裡直罵娘。
省紀委的工作流程、記錄歸檔，不就是你田國富一句話的事情嘛。
你想怎麼弄怎麼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