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恆的聲音裡帶著讚許。
「看來你在漢東下的功夫沒有白費,對情況的了解,對局面的掌控,都已經到了相當深入的程度了。」
李昭明微微一笑,語氣平和:
「爸,您過獎了。」
「也是機緣巧合,田國富同志他們工作紮實,發現了線索,我們才能順勢而為。」
「嗯,不驕不躁,很好。」
李恆笑道。
「我原本還打算從雙州那邊,深挖一下鄭文選過往任職時的黑料,派去的人還沒什麼實質收穫,你這邊就先來了個『開門紅』,直接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很不錯,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
他話鋒一轉,問道:
「接下來鄭文選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處理?中樞這邊,估計很快也會有相關的詢問和壓力過來。」
李昭明略一沉吟,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思考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我覺得,對鄭文選的處理,控制在記大過處分,是比較合適的。」
「哦?」
李恆的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意外,似乎早有預料。
「說說你的考慮。」
李昭明組織了一下語言,冷靜地分析道:
「鄭文選這次識人不明,用人失察,在常委會上公開為巨貪背書,造成惡劣影響,給予更嚴重的處分,於紀於規都說得過去,足以讓他顏面掃地,威信盡失,在漢東短期內難以有所作為。」
「但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
「但是如果現在就把鄭文選『按死』,比如直接建議調離關鍵崗位、一擼到底,甚至啟動更嚴厲的調查……那就等於斷了鄭家著力培養的第三代核心人物的根。」
「鄭世建和鄭國濤他們,恐怕會狗急跳牆。」
李恆在電話那頭輕輕「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
「我擔心的正是這個。」
李昭明繼續道。
「鄭家如果看到鄭文選前途盡毀,在漢東與咱們決戰的計劃徹底破產,他們為了家族存續和未來,很可能放棄之前『決戰巔峰』、正面擊垮咱們的想法,轉而選擇退而求其次。」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
「他們會果斷止損,放棄鄭文選,轉而集中資源,輔助其他同樣對咱們有敵意、或者對漢東新能源項目有野心的派系,在漢東繼續興風作浪,給咱們製造麻煩。」
「甚至可能不惜代價,掀起更大的波瀾,把水徹底攪渾。」
「現在的局勢,對咱們最有利的是『穩』。」
「只要漢東能保持基本穩定半年,等到新能源項目順利落地,一切就都結束了。」
「可如果這個時候把鄭家逼得走投無路,他們很可能會『掀桌子』。」
李昭明的語氣十分肯定。
「雖然這麼做的後果,鄭家自己也不會好過,甚至可能遭到反噬,但他們絕對有能力在『掀桌子』的過程中,把咱們也拖下水,讓新能源項目橫生枝節,甚至延誤時機。」
「這不符合我們的核心利益。所以,現在還不是徹底把鄭家打死的時候。」
電話那頭的李恆聽完,淡然一笑,聲音裡帶著瞭然和讚許:
「看來你想得很透徹。你是不是擔心,如果逼得太緊,鄭家會放棄鄭文選這個『車』,轉而用其他『棋子』甚至自己作為『棄子』,來跟咱們兌子,打亂咱們的節奏?」
「爸明鑑,正是如此。」
李昭明承認道。
「鄭世建是老江湖了,懂得取捨。」
「損失一個鄭文選固然痛徹心扉,但只要能拖住咱們,為其他勢力介入創造條件,或者哪怕只是製造足夠的混亂和阻力,對他們而言就是值得的。」
「我們不能給他們這個機會。」
「那麼,記大過這個分寸,就很有學問了。」
李恆緩緩道。
「既給予了足夠的懲戒,敲山震虎,讓鄭家和所有人都看到我們的力量和手段,又留下了一絲餘地,沒有把路徹底堵死。」
「鄭家為了保住鄭文選未來的可能性,就必須付出代價來交換這個『餘地』。」
李昭明笑了笑,接過話頭:
「是的。這種心思,我們當然不能展露出來。」
「明面上,我們肯定要擺出一副『從嚴查處、絕不姑息』的姿態,證據確鑿,影響惡劣,要求嚴肅處理鄭文選。」
「至於鄭家會怎麼斡旋,如何通過中間人溝通,願意出讓哪些利益、在哪些方面做出讓步來換取對鄭文選『從輕發落』……那就是爸您和他們角力的範疇了。」
他的語氣輕鬆了一些。
「這也是個機會。」
「咱們先借著這件事,給鄭家好好放放血,收點利息。」
「畢竟,他們把手伸到漢東來,總得留下點買路錢。」
李恆在電話那頭也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運籌帷幄的從容: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這邊會看著安排的。」
「既要讓他們肉疼,又不能讓他們絕望反撲。這個度,我會把握好。」
他隨即語氣轉為嚴肅,叮囑道:
「不過昭明,你那邊也絕不能放鬆警惕。」
「雖然現在漢東的局勢看起來比較樂觀,鄭文選新遭重挫,沙瑞金又明確擺爛,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小心。」
「鄭家不會甘心失敗,沙瑞金也可能有別的想法,還有漢東本地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不到塵埃落定,新能源項目順利投產見效,就絕不能掉以輕心。」
「爸,您放心。」
李昭明鄭重應道。
「我會謹慎行事的。漢東這邊,田國富、吳春林他們都很可靠,局面還在掌控之中。」
「鄭文選經此一事,短期內應該會收斂很多。我會盯緊的。」
「嗯,你做事,我向來是放心的。」
李恆的語氣緩和下來。
「那就先這樣。有什麼情況,及時溝通。」
「好的,爸。您也多保重身體。」
父子二人又簡單聊了幾句家常,便結束了通話。
放下電話,李昭明走到窗邊,望著窗外京州的璀璨夜景。
遠處省委大院的方向,鄭文選辦公室的燈光或許還亮著,那個此刻正焦頭爛額、如坐針氈的對手,恐怕正在品嘗自己釀下的苦酒。